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像一条不知道要流向哪里的小溪,不急不躁,反正前面总有路。
萧令仪每隔两三天去一次楚园,跟楚朝喝茶聊天,听楚朝讲云中郡的风土人情,偶尔也听楚朝讲萧珣
楚朝说起萧珣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但她的眼神会出卖她
那种微微发亮的、带着几分不自觉柔软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萧令仪看在眼里,在心里给楚朝贴了一个新的标签:她是真的喜欢我哥。
这个标签让她觉得有些复杂,既替哥哥高兴,又替楚朝担心,因为她太了解萧珣了
萧珣这个人,喜欢是真的喜欢,但算计也是真的算计
他的喜欢从来不纯粹到可以抛开利益不谈,他对楚朝的好,每一分都带着“这分好能换回什么”的计算。
而且……她并没有觉得哥哥有多喜欢楚朝
她不会去提醒楚朝,因为她知道提醒了也没用,一个正在心动的人是听不进任何劝告的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你说“前面是悬崖”,他只会说“我知道”,然后继续往前走,因为他不相信你会骗他,也不相信他脚下那块石头会碎。
每次从楚园出来的时候,萧令仪都会在那条长街上看见傅九。
有时候他坐在茶水铺子的条凳上,面前放一碗从热放到凉的茶
有时候他站在墙根底下,靠着灰砖墙,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
有时候他牵着马从街尾走过来,像是有事要办,但走得很慢,慢到像一匹马在散步而不是在执行任务。
她从来没有主动走过马路去跟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走过来跟她行礼问安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条街,不是一条街,是一条河,河这边是郡主,河那边是护卫,谁也不想过河,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想过去。
但萧令仪会在上马车之前,用一种“我刚好在跟春草说话”的音量,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那些话的内容从来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语气也从来不带着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穿过整条街,落进那个站在墙根底下的人的耳朵里。
##萧令仪 春草,今天的天色真不错,西边那片云彩像不像一只蹲着的猫?
##萧令仪 春草,我上回让你买的那个白瓷小瓶放哪儿了?对,就那个插干花的小瓶……
##萧令仪 你笑什么?我插朵干花还要你批准?不听话
春草从来不笑,至少当着萧令仪的面从来不笑,但她的嘴角会在这种时候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只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蛤蟆。
她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郡主,你说的每一句话,那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她会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一句:那个人耳朵红了,郡主你看见了吗?
萧令仪当然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但她什么都不说,因为她一旦说了,那个“什么”就会从暗处被拖到明处,变成一件需要处理、需要定义、需要做出决定的事情。
而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处理、怎么定义、做什么决定。所以她选择把一切都留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层面,留在这条河的两岸
留在那些隔着整条街的、不痛不痒的、带着笑的、永远不会被当事人承认的对话里。
有一回,天下了雨。秋天里最常见的、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痒的,说撑伞吧嫌麻烦,不撑吧又觉得湿得难受。
萧令仪从楚园出来的时候,春草已经撑好了油纸伞在石阶下等着,她刚迈出第一步,余光就扫到了街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傅九站在墙根底下,没有伞,也没有任何遮挡物,雨水把他的头发和肩膀打湿了一片,制服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
但他站得笔挺,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明明不该长在这里,但就是扎根了,拔都拔不掉。
萧令仪站在石阶上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一块素白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的、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她把帕子递给春草,说了一句
##萧令仪 送过去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春草接过帕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送给谁”,但她看了萧令仪的表情之后就把嘴闭上了
长宁郡主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嘴角的弧度、眼神的温度、甚至连眉毛的高度都没有变化,但春草就是觉得:
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多问一句“送给谁”,她这个月的月银就别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