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傅九的年轻人被大夫包扎完伤口之后,在街边的屋檐下坐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收了回去,久到街面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久到整个楚都陷入了一片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再去看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他不需要看,因为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的脸,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比刀刻的还深。
在他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在没有任何好处可图的情况下,替他挡住过即将落下的鞭子。
他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打他,要么利用他,要么对他视而不见,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然后今天下午,在楚都最热闹的那条长街上,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姑娘从一顶轿子里走下来,用几句话替他挡开了一场本来会把他活活打死的私刑
然后走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那天晚上傅九在漏风的屋檐下包扎着伤口,望着远处楚国皇宫的琉璃瓦顶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记住了……不是“长宁郡主”,不是“世子府”,是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刀锋,有算计,有一层厚厚的、像铜墙铁壁一样的冷漠
但在那冷漠的最后一层下面,傅九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点什么,很小的一点,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亮了。
它一直亮着,从那个下午开始,再也没有熄灭过。1
其实是一只小猫和小狗的初见……萌萌
而轿子里,萧令仪已经翻开了那本志怪小说的第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她在想楚朝。那个被副将拖走的姑娘,那个在人群中央欲言又止的姑娘,那个用那种眼神看着傅九的姑娘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不简单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
萧令仪倒吸了一口气,把那本还没开始看的书塞进了袖子里,闭上眼睛,在轿子的摇晃中慢慢理着脑子里那些还没串起来的线头。
楚朝、云中郡……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联?
有的话,是什么关联?没有的话,那些线头为什么要往同一个方向飘?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有的是耐心:长宁郡主最大的本事不是聪明,而是等得住。
棋盘刚铺开,她有的是时间,看每一颗棋子落在哪里。
暮色四合,世子府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萧珣站在廊下等她回来,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捧着一个借口。
看见萧令仪的轿子从长街那头拐进来,他才转身进了屋,把凉茶泼了,重新倒了一盏热的,搁在她惯常坐的位置旁边
#萧珣 去哪儿了?
萧珣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萧令仪 书铺
萧令仪把书搁在桌上,没有看他,翻开了第一页。
萧珣没有再问。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那目光不重不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眼底最深处那一小块地方
那里有暗涌在翻,不激烈,但一直在翻,像一条在深水里慢慢游动的蛇。
#萧珣 阿珺
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萧珣 街上的事,我听说了
萧令仪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足够她读出很多信息:
他知道她在街上做了什么,他知道她救了傅九,世子府的消息比她回来的轿子跑得快,这是她早就习惯的事。
##萧令仪 那你应该也听说了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萧令仪 我替你在楚都攒了好名声……老头子回家大概要摔一套茶具了
萧珣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法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于“拿你没办法”和“你继续闹”之间的一种模糊的表情
#萧珣 下次别管这种闲事
他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钉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萧珣 你身子不好,别去沾那些脏东西
萧令仪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书,烛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萧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一杯温热的茶搁在她手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知道萧令仪为什么会停下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她那双含笑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盘算。
楚朝,云中郡卫将军楚岑的长女,手握二十万重兵的将门之后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萧珣 妹妹,你替哥哥探路,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萧令仪终于翻过了一页书,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她在想楚朝的脸,在想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她暂时还读不懂的人,而这种“读不懂”的感觉,在萧令仪的人生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不讨厌,因为每一次“读不懂”之后,往往是更大的棋局在等着她翻盘。
她端起萧珣留在桌边的那盏茶,抿了一口,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萧令仪 有意思
她对着烛火轻声说了一句
##萧令仪 真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