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

萧令仪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她的裙摆在风里微微摆动，一角月白色的衣料落在青石板路的尘土里，染上了一点泥渍

她向来爱惜自己的衣裳，但此刻没有低头去看。

那个年轻人慢慢抬起头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只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的溺水之人，每抬起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眉眼被糊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但萧令仪还是在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厚得像铠甲一样的戒备，仿佛这个世界对他从来只有恶意，他已经习惯了不抱任何期待。

但在那层戒备的裂缝里，有一丝很细很细的东西在往外渗，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帮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帮别人吗？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在问了的，每一道血丝都是一行没有声音的字。

萧令仪看进了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萧令仪 傅九？

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那震动比眨眼还快，快得像错觉

她不会因为同情才停下来。

楚都的大街上每天都有人被打，每天都有人在流血，长宁郡主不是菩萨，她没有普度众生的癖好，也没有“见不得血”的软肋

她的兄长萧珣手上沾的鲜血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雨还多，她要是见不得血，早就吓死在襁褓里了。

她停下来，是因为楚朝。

是因为那个被副将强行拖走的姑娘，在被人群吞没之前回头看那个年轻人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太特殊了，特殊到让萧令仪立刻意识到一件事：楚朝这个人……很不同

楚岑手握二十万重兵，是大楚最能打仗的将领之一，任何与楚岑有关的信息，在她哥哥萧珣的棋盘上都是一枚值得落子的位置

就算暂时落不了子，先把局面看清楚，总不会有错。

所以她停了，所以她开口了，所以她让春草去请大夫了。

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她聪明。

大夫来得很快，春草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

老头的头发花白，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一看就是被半拖半拽来的，嘴里嘟囔着“慢点慢点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老头蹲下去给那个年轻人把脉的时候眉头皱成了一团，嘴里念叨着什么“失血过多”“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废了”之类的话

然后让春草帮忙把人抬到街边的屋檐下面去。萧令仪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确认人死不了，便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粗糙得不像人声。

#谢燕来 为什么？

萧令仪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困惑

##萧令仪 不为什么

她侧了侧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像冬日的阳光落在霜面上，好看但不暖和

##萧令仪 你命大，刚好在我经过的时候挨打，刚好我今天的书还没到，刚好我心情不错

##萧令仪 三个刚好凑在一起，你就可以多喘几天。

##萧令仪 等哪天这三个刚好不凑在一起了，你再被打的时候，就没有人来多管闲事了

她没有等他再开口，踩着青石板路走回了轿子边，春草已经替她掀好了轿帘。

萧令仪弯腰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申时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长街，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幅用淡墨画的长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春草说

##萧令仪 对了，去查一下那个楚朝

##萧令仪 云中郡卫将军楚岑的大女儿，她今天怎么会在楚都

春草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了一句

#春草 郡主，那个傅九……就扔在这儿了？

萧令仪已经坐进了轿子里，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萧令仪 大夫不是已经叫了吗？药钱从我的月银里扣。至于他以后怎么着……那是他的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轿夫抬起轿杠，轿子在青石板路上稳稳当当地走起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午后的长街上回荡，像一首没头没尾的老调子。

萧令仪靠在轿壁上，手里捏着那本从书铺取回来的志怪小说，翻了两页

少女的目光从字行间飘了出去，落在窗外的长街上，落在那片被人群踩得凌乱不堪的青石板路上，落在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血迹上。

她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那双眼在看她的最后一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像刀尖一样的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那不是一个会在今天这种场合倒下就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会有的眼神。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轿子在长街上不急不慢地走着，夕阳从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