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轿子里没动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春草 郡主,要不咱们绕路吧?
#春草 这条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萧令仪 不用绕。
萧令仪掀开轿帘,扶着春草的手下了轿,稳稳当当地站定在青石板路面上,理了理裙摆上被压出的褶皱,抬起头望向人群中央的方向。
##萧令仪 让开,都让开!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不大但清亮,像一把小刀划开布帛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端着的矜贵
长宁郡主的名号在楚都也许算不上无人不知,但世子府的仪仗摆在那里,轿子上飘着的家徽旗号在那里,春草腰间那枚明晃晃的令牌也在那里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潮水。
萧令仪走了进去。
那人的鞭子正举在半空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顿了一下,扭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的年轻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少女身后的丫鬟和轿夫一字排开,架势不大但气场不小,他的手腕就僵在了半空中,鞭子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的目光在萧令仪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仪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楚都城里能摆这副排场的年轻姑娘不多,长宁郡主萧令仪是其中最惹不起的一个
萧令仪走到他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邻居家的长辈,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萧令仪 这青天白日的,您老人家在这大街上动私刑,传出去,对刘家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吧?
那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愤怒到错愕,从错愕到犹豫,从犹豫到不甘,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咬牙和赔笑之间的、扭曲的、像吞了一只苍蝇的表情上。

长宁郡主
他拱了拱手,鞭子终于放了下来,但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此人先前火烧魏家村,害了四十多条人命!老夫不过是替天行道……
##萧令仪 替天行道?
萧令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比鞭子还让人不舒服,像一根羽毛在人最痒的地方轻轻扫过,不重,但就是让你浑身难受。
##萧令仪 替天行道这四个字,怕是只有陛下才有资格说。
##萧令仪 您老人家手里的这条鞭子,打死了人算谁的?算您的?还是算您家中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百姓,声音放柔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萧令仪 况且,这人到底是不是朝廷钦犯,不是您说了算,是衙门说了算。
##萧令仪 您要是觉得他有罪,往衙门里一送,该审的审,该判的判,刑部的刀比您的鞭子快多了
##萧令仪 您非要自己动手,那我不得不问一句了,您是想替衙门省事呢,还是怕衙门审出点什么别的来?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每一层丝线底下都藏着刀刃。
那人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没说出什么有力的话来
周围的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像一群蜜蜂嗡嗡地飞,嗡嗡声的内容从“这姑娘是谁啊”到“这不是世子府的……”再到“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舆论的风向在几句话之间就开始微妙地偏转了。
萧令仪太清楚怎么操控这种场面了:她不需要大声呵斥,不需要搬出萧珣的名头压人,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合适的话……
剩下的事情,围观者自己就会完成。人心从来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被引导。
刘二老爷深吸了一口气,把鞭子往地上一摔,那鞭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一个不甘心的句号。

好,长宁郡主好口才
他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郡主发话了,老夫今日就当给世子爷一个面子……

但这人,朝廷迟早要审的,到时候审出来的东西,郡主可别后悔今天多管闲事。
他一挥手,那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便收了绳索,骂骂咧咧地散了,人群也渐渐散了,像退潮一样,留下一地狼藉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子。
萧令仪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冷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不,不是跪,是半跪半趴着
绳索虽然被解开了,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一只手勉强按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他的头发乱得像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露在外面,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下颌骨上有一道新伤,血还没干透,顺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滴在他破烂的衣领上。
##萧令仪 春草
萧令仪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
##萧令仪 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伤
春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的话大概有“郡主这是何必呢”“这人来路不明万一惹祸上身”等等
但她看了萧令仪一眼之后,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