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令仪听了几句就听明白了。
魏家村,三个月前的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四十多条人命葬身火海。
凶手至今没有归案,民间传闻纷纷扬扬,有的说是山匪所为,有的说是官军误伤,也有的说是一个叫“傅九”的人干的……
眼前这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年轻人,想来就是那个傅九了。
人群里有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骂“丧尽天良”,有妇人搂着孩子掉眼泪,说“那些冤魂夜夜托梦来哭”。
这些反应都算不上意外,让萧令仪微微皱起眉头的,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正从人群的另一侧挤进来……
那是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红衣,头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束在脑后,眉宇间带着一股坚韧温婉之意
她没有带随从,至少没有看到随从的影子,也许是挤散了,也许是她自己甩开了……
总之她是一个人冲进来的,挤过层层叠叠的人墙时毫不客气,肩膀撞开了好几个挡路的大汉,撞得人家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撞的。
那姑娘冲到人群中央,看清了跪在地上那人的惨状,脸色骤然大变。
萧令仪注意到了那个表情:那不是看热闹的震惊,不是凑热闹的好奇,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像是她认识这个人,像是她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喊了一个名字,但声音太小,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萧令仪没有听清。
然后那姑娘的视线猛地转向那人,开口要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人群外围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一队人马从街道尽头奔驰而来,马蹄踩踏着青石板发出密集的响声,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挤进人群,一把攥住了那姑娘的手腕。
“楚朝!”那人声音不大但极有分量,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里,“跟我回去!”
那姑娘……楚朝被那只手攥得手腕上一道红痕,她挣了一下没挣脱,恼怒地回头瞪着来人:
#楚朝 荣叔,你放开我!你没看见他们在干什么吗?
#楚朝 这是在动用私刑!楚都的律法……
“律法是朝廷的事,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管的!”来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目粗犷,一身军中打扮,腰间别着令牌,萧令仪扫了一眼那令牌的花纹
云中郡卫将军楚岑麾下的标识。
这人是楚岑的副将,钟长荣
萧令仪没见过本人,但她在萧珣案头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楚岑的左右手,硬脾气,认死理,只听楚岑一个人的话。
钟长荣显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军装打扮的汉子,几个人半请半拖地把楚朝往外拉。
楚朝还在挣扎,嘴里喊着
#楚朝 等一下!你让我说一句话
但钟长荣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一边拖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萧令仪离得远听不清,但从楚朝忽然安静下来的反应来看,那句话大概是“将军有令,郡主再不回去,这辈子别想再踏出云中郡一步”之类的话。
楚朝被拖出人群的时候回头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纠缠在一起,焦急、心疼、愤怒、无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伸手去够岸上的人,但水太深了,她的手够不到了。
然后人群合拢,她消失了,马蹄声远去了,街面恢复了被围堵前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个试图插手的人。
萧令仪靠在轿子里,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下车,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伸手拢了拢袖口,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笑意不深不浅,像春天池塘里被风轻轻吹皱的水面,看不透下面藏着什么
但了解萧令仪的人都知道,长宁郡主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要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