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都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像一位矜贵的客人,先在城外的山头住上几日,遣几缕暖风进城探路
确认满城的槐树都准备好了,才肯大大方方地登门入室。
世子府坐落在楚都东面最宽敞的那条长街上,宅邸是霄南王质子入都时朝廷拨下的,格局虽不算阔绰,但里里外外收拾得齐整妥帖
青砖灰瓦之间透着一股不张扬的矜贵
萧珣不是那种会将“委屈”二字挂在脸上的人,他不会抱怨质子的身份让他寄人篱下,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不甘……
但他会把每一处不满都记在心里,等日后一笔一笔地算。萧令仪在世子府住了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哥哥这副脾性
他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危险,他对一个人越客气,那个人离倒霉就越近。
那日萧令仪出门,本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只是想去城南的书铺取一本订了很久的志怪小说,顺便在路上透透气。
楚都的日子有时候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世子府的高墙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只剩下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看久了连云都变得像画上去的,假得不真实。
她在轿子里掀开轿帘一角,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翁扯着嗓子吆喝,两个小孩为了一只泥塑的兔子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书生站在书铺门口翻书翻得入了迷,连怀里揣着的馒头被路过的野狗叼走了都没察觉。
萧令仪看着那书生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正想跟春草说一句“这人读书读傻了”,轿子忽然停了,停得极不自然……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路一样,猛地顿住,轿身晃了一下,萧令仪手里的书差点脱手飞出去。
##萧令仪 怎么了?
她皱眉问了一句。轿夫没有回答,但春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紧张和压低了的急切:
#春草 郡主,前面……前面有人在打人,堵了半条街。
萧令仪掀开轿帘探出头去,目光越过轿夫的肩头投向街心,入目的场景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里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多是些看热闹的百姓,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既害怕又兴奋的、矛盾的、属于围观者的表情。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被粗麻绳捆得像一只待宰的牲畜
绳索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青石板缝隙里,积成一洼一洼的黑红色。
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为首的那位她认得:是楚都的名门世家之人,他们家在朝中不算顶流,但胜在根系深、盘得久,在这一片地面上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人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梢上沾着血,他显然已经打了好一阵子,气喘吁吁的
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但脸上的表情不像累,倒像是一种被点燃了的、需要不断添柴才能维持的愤怒。
他每抽一鞭子就骂一句,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字字句句都往“魏家村”三个字上绕,绕来绕去不离那个主题:四十多条人命,一个村子,被烧了。
跪在血泊中的那个人是魏家村的仇人,是刽子手,是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死一万次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