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燕来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烂书,目送她的轿子转过街角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封面上模糊的“拾遗记”三个字,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被泥水洇湿的纸页,耳边回响着她刚才那句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她把“下次”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再来找她,笃定这场意外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开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有些过分,大到他怀疑整条街的人都听得见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感觉压回胸腔最深处,然后将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是禁军,守卫京城巡逻街巷是他的本职
她是郡主,出行遇险被禁军所救本是一桩可以写进邸报的公事。
但谢燕来在回营房的路上拐了个弯,去了一趟文房铺,买了一沓纸和一锭墨,那锭墨花了他半个月的俸禄,他却没有犹豫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完成任务,毕竟郡主说了要抄书,禁军不能违抗命令。
至于为什么要买最好的松烟墨,为什么要把纸裁得整整齐齐,为什么回到营房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换下湿透的衣裳而是先研墨铺纸,他拒绝去想这些问题。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谢燕来坐在昏暗的营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开那本被泥水泡皱的《拾遗记》,从第一页开始抄。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沉默、不越雷池半步。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扬
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使劲抿了抿嘴唇把那道缝合上,低下头继续抄,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三天后,世子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厚厚一沓纸,纸上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抄的是《拾遗记》全文,一字不差,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信纸之间夹着一朵压干了的槐花,浅黄色的花瓣薄得像蝉翼,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萧令仪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最后把那朵压干的槐花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搁在枕头底下,然后靠在美人榻上重新翻开了那本新买的《拾遗记》
这一回她买的是一本全新的、没有被泥水泡过的、干干净净的书,但她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禁军抄书时一笔一划的样子,还有他把书揣进怀里时那双黑得像冬夜的眼睛。
药炉在角落里咕嘟了一声,萧令仪忽然对着空气开了口:
##萧令仪 你说,他是不是傻?我说抄一遍,他就真的抄了一遍,连插图都画了……禁军里还有人会画插图?
药炉没有回答,只是咕嘟得更欢了一些,像在说:你也挺傻的,人家抄了三天三夜,你看了三遍,这不是半斤八两是什么。
萧令仪把脸埋进那沓抄本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萧令仪 下次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还有没有“下次”。
但她知道,那个叫谢燕来的禁军,在长街之上从三十丈外飞奔而来扣住她手腕的那个瞬间
用他的速度、他的力道、他掌心的薄茧和他耳朵尖那一闪而过的红,在萧令仪心里留下了一道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消退的痕迹。
窗外三月的春风把院子里的槐花吹落了几瓣,悠悠地飘进窗来,落在她枕边那沓抄本上
落在第一页“拾遗记”三个端正的字旁边,像一枚天然的、带着甜味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