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京城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路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行人踩着水洼匆匆避让,一片兵荒马乱中只有萧令仪的轿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长街
像一尾在浅水里悠然游动的锦鲤……
她刚从城南的书铺出来,怀里抱着新到的那本《拾遗记》,轿帘半掀着透气
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街边槐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让她难得地觉得这趟出门也不算太亏。
变故发生在她低头翻书的那个瞬间。一声尖锐的马嘶从街角炸开,紧接着是车轮断裂的巨响和人群惊恐的尖叫
一辆失控的马车从巷口冲出来,拉车的两匹马眼睛充血口吐白沫,拖着断裂的车辕横冲直撞,正对着萧令仪的轿子碾过来。
轿夫吓得扔了轿杆就跑,轿身猛地一歪,萧令仪整个人往一侧滑去,手里的书脱了手,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她来不及害怕,甚至来不及想“我是不是要死了”,因为下一秒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粗糙得像砂纸但稳得像铁钳,它把她从倾斜的轿厢里一把拽出来的时候
萧令仪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那胸膛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皂角又像是铁锈的气息。
马蹄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那人的靴面,断裂的车辕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了几截。
萧令仪抬起头的瞬间,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空,瞳孔里映着她自己微微发白的脸,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个穿着禁军制服的年轻男人
下颌线绷得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呼吸是乱的
胸腔起伏的频率暴露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用了多快的速度、跨越了多远的距离才赶到这里。
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执行某种标准流程,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平稳
#谢燕来 禁军谢燕来,护卫来迟,惊扰郡主,请郡主恕罪。
周围的人群在尖叫声中四散奔逃,断裂的车辕还在地上打着转
那两匹疯马已经拖着碎木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
萧令仪站在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他的头发束得很紧,露出一截后颈,汗珠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混着雨水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种干燥的、滚烫的、像被烙过一样的温度,而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那辆马车,是因为那只手。
##萧令仪 你刚才
萧令仪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得多
##萧令仪 从多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谢燕来没有抬头,跪姿纹丝不动,像是在回答上官的问询:
#谢燕来 回郡主,约三十丈
三十丈。萧令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普通人跑三十丈需要喘上好一会儿
而他刚才拽她的时候呼吸虽然乱了,但手没有抖,连心跳都没有传到脉搏上来……
这个人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把自己的身体练成了一把刀,随时可以出鞘,随时可以收回鞘里,中间不留任何痕迹。
##萧令仪 起来吧
她说,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页,手指刚碰到纸边,另一只手已经抢在她前面把那些被泥水浸湿的纸页一张一张拾了起来。
谢燕来把书页拢在一起,抖掉上面的泥水,用袖子擦干了封面上残留的水渍,然后双手捧着递还给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战场上捡起战友遗落的武器一样自然。
萧令仪接过那本已经面目全非的《拾遗记》,翻了两页,泥水把“拾”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萧令仪 谢燕来
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某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萧令仪 你得赔我一本书。
谢燕来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的、近乎本能的茫然。
他从袖子里摸出钱袋,倒出几枚铜板,数了数,又倒出几枚,再数了数,最后抬起头看着萧令仪,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带着某种认命意味的语气说:
#谢燕来 卑职……俸禄不多,郡主能否宽限几日?
萧令仪看着他那副认真计算赔款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是对的,对极了。
##萧令仪 不用俸禄
她把那本泡烂的书塞进他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萧令仪 你把这本书抄一遍给我就行,字要写端正,错别字不能超过三个……可以吗?
谢燕来捧着那本湿淋淋的、散发着泥腥味的书,像捧着一道圣旨,沉默了两息之后点了点头:
#谢燕来 回郡主,可以的
萧令仪转身往轿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雨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
##萧令仪 谢燕来
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萧令仪 我叫萧令仪,不叫‘郡主’……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要叫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