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子府后院的药炉从早到晚咕嘟个不停,那股子沉水香混着药味的独特气息,外人闻了皱眉,萧令仪却觉得比什么龙涎香都让人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她的日子还在照常运转,意味着哥哥没有出事,意味着她还可以靠在美人榻上翻她那本翻了三遍还没翻完的《山海经》。
这天傍晚她正读到“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萧珣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那么一点点,不是跛,而是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带着某种危险预兆的节奏感,像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
她没抬头,只是把书页又翻过一张,懒洋洋地开口:
##萧令仪 哥哥今天回来得早,是前厅的谋士们终于吵累了,还是你又把人家的提案扔出去了?
萧珣跨进门槛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傍晚的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把萧令仪手里书页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她膝盖上一搁,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块石头,但油纸包打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却一点都不随意:
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牛乳糕,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显然是刚出炉就被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萧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一盒糕点根本不足以打动她……但她拈起一块往嘴里送的速度出卖了她。
##萧令仪 楚棠今天也带了这家的
她含混不清地说,嘴角沾了一点奶白色的碎屑
##萧令仪 她说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萧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她吃糕点的样子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藏得很深,像是冰层下面的溪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萧珣 她排她的队
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萧珣 我的人不用排队。
萧令仪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她哥哥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副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冷脸在这层光里似乎柔和了几分,但萧令仪知道这只是光线的把戏
萧珣这个人,温柔从来不是他脸上的表情,而是他藏在那些“顺手做的小事”里的、从不言说的东西。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忽然歪着头问了一句:
##萧令仪 哥,如果有人想害你,但那个人位高权重,你暂时动不了他,你会怎么办?
萧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墙角那只咕嘟咕嘟的药炉,像是在认真研究药品一样
#萧珣 等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顿了两息,补充道
#萧珣 等能动了,再动
萧令仪点了点头,表示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然后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萧令仪 那如果有人想害你,而我刚好能动她……我是不是就不用等了?
萧珣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那张看似温顺无害的脸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刀锋的眼睛上,忽然轻轻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近乎叹息的笑。
#萧珣 阿珺
他叫了她的小名,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
#萧珣 哥哥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动手
萧令仪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用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语气说:那你最好活得久一点,别让我等不及。
药炉在这个时候突然咕嘟了一大口,像是在替萧珣咽下了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兄妹俩在烛光里沉默了片刻,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冷场的沉默,而是一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是都不愿意先说破的、带着某种危险的甜蜜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萧珣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萧珣 糕点别一次吃完了,对胃不好。
萧令仪对着他的后背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白眼,用同样不回头的方式回了一句:
##萧令仪 知道了,啰嗦。
门合上之后,萧令仪重新打开那个油纸包,又拿了一块牛乳糕出来,咬了一口……
她当然不会一次吃完,她要留两块明天早上吃,再留两块给楚棠看看她哥哥买的比楚棠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品相更好
至于为什么要比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萧珣用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递给她什么东西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有一小块地方变得又软又暖……
像被春天的太阳晒过的棉被,让人想整个人埋进去,再也不出来。
药炉又咕嘟了一声,像是在问:还说不说你哥不太正常了?
萧令仪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萧令仪 是不太正常……但也就是我的哥哥,不正常就不正常吧
窗外,萧珣其实没有走远,他站在廊下把那句“不太正常”听了个清清楚楚,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上刚刚冒出来的月亮
嘴角那丝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像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温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