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子府前厅的灯盏烧了大半夜,灯油添过两回,蜡泪在铜台上堆出小小的丘陵
萧珣靠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洒金笺,笺上字迹工整得令人犯困,内容却能让任何一位兄长从椅子上弹起来
邻郡那位新丧正妻的太守托人辗转递话,想求娶长宁郡主萧令仪,说是“仰慕已久,愿以正室之礼相待”。

这位太守今年五十有三
谋士小心翼翼地觑着萧珣的脸色,像在丈量一块冰的厚度

前头那位夫人留了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比郡主还大两岁……
不过话说回来,这桩亲事若成了,咱们在邻郡的漕运便再无人掣肘,世子不妨……
萧珣把洒金笺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然后搁在桌沿,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在练习某种失传的手艺,折完之后还拿指尖压了压边角。
#萧珣 不妨什么?
他抬起头,语气松快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萧珣 不妨让我妹妹去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当续弦,进门就当后娘,三个继子虎视眈眈等着分家产……
#萧珣 你这是替我打算,还是替别人打算?
谋士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咽得咕咚一声。
萧珣站起来,将那枚折好的纸方块随手弹进灯盏里,火苗舔上金笺噗地窜高了一截,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萧珣 回了吧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萧珣 就说长宁郡主萧令仪体弱,大夫说了不宜远行,不宜劳累,不宜见生人……
#萧珣 总之不宜嫁人。
他说到“不宜嫁人”三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像在念一道“圣旨”。
谋士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又补了一句
#萧珣 对了,那位太守要是再问,就说郡主还小,舍不得……
#萧珣 原话转达,一个字不许改。
当夜,萧珣去了后院。
萧令仪的寝居里照例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药炉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只脾气温和的猫在打呼噜。
她正半靠在榻上翻一本游记,见萧珣进来,不紧不慢地夹好书签把书扣在枕边
##萧令仪 哥哥这么晚过来,是前厅的茶不好喝,还是又有人来提亲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珣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这个位置是他惯常坐的
#萧珣 你怎么知道有人提亲?
他问,顺手拿起她搁在床头的那碗银耳羹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
#萧珣 太甜了,明天让厨房少放半勺糖。
##萧令仪 因为你每次那个表情……
萧令仪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妹妹对哥哥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萧令仪 上次是刘将军家的老三,上上次是梁国那位据说‘英武不凡’的王子,这次又是谁?
##萧令仪 我猜年过半百,丧偶,家里人口复杂,彩礼谈的是漕运还是盐铁?
萧珣放下勺子看着她,烛光把她病弱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边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翘着,明明什么都看透了却偏要用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呀”的语气讲出来
这副模样也不知道像谁。
#萧珣 五十有三
#萧珣 比你大三十八岁,三个儿子
##萧令仪 那挺好
萧令仪重新拿起游记翻了翻
嫁过去连母亲都不用当,直接当祖母,省了生儿育女的麻烦
萧珣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动作不快不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式的霸道
或者说,比兄长多了一点什么,又比别的东西少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壳。
#萧珣 阿珺
他低着头翻她看到的那一页,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学问
#萧珣 你要是真想去,哥哥不拦你
##萧令仪 真的?我可不信
#萧珣 真的
他把书合上,搁到萧令仪够不着的那一侧桌案上
#萧珣 等你把这条命折腾没了,哥哥每年清明给你烧纸,就烧这种游记
#萧珣 你喜欢看哪儿,就烧哪儿的
萧令仪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萧令仪 哥哥……萧珣,你有没有发现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萧令仪 你每次拒绝别人的方式都差不多:先是假大方,然后威胁要给我烧纸,最后那个提亲的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出事
#萧珣 这次不会出事
萧珣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夜风裹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萧令仪 那他会怎么样?
阿珺在身后问。萧珣侧过脸,门缝里的月光切过他的鼻梁投下一道干净的阴影
#萧珣 不怎么样,怎么?你关心他?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微不足道的问题
#萧珣 往后,不会有人再往世子府递这种洒金笺了。
随后门合上了。
萧令仪对着合上的门板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把被萧珣抽走的那本游记够回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她看了两行,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萧令仪 这书里写的那个什么‘英俊少侠’,还不如我哥有意思……
##萧令仪 虽然我哥这个人,确实不太正常
药炉咕嘟了一声,像是在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