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在月华殿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桂花糕,把他那篇得了甲上的《孝》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背了一遍。
易文君笑了,这一次没有用手背掩嘴,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轻轻地、脆脆地响了一声。
萧羽听到那声笑,愣了一下,笑得把那杯没喝完的茶都打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漫开,洇湿了他那篇《孝》的纸角。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趴在桌上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易文君伸手把他打翻的茶杯扶起来,用帕子吸干了桌上的茶水,动作不急不慢
嘴角那弧度一直挂着,像一弯被钉在了天边的月亮,不会落,也不会缺。
百里汐妘坐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笑一个收拾,一个趴在桌上一个低头擦水,忽然觉得天启城的秋天真好。
好到阳光从新换的高丽纸后面透进来,落在这两个人的脸上、肩上、手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古画
画还是那幅画,人还是那个人,但裱褙换过了,衬纸换过了,连画框都重新擦了一遍,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萧羽走的时候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端起来,问易文君能不能带回去晚上吃。易文君让他带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易文君 明天再做新鲜的,不让他吃剩的
萧羽端着碟子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着易文君,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整间月华殿的光都聚在了他脸上。
他说了一声“母妃再见”,又朝汐妘喊了一声“百里姐姐再见”,然后转身跑了,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两只脚几乎要离地飞起来。
廊道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由远及近
不对,没有由远及近,他就是跑远了,跑得很快,快到他母妃还没来得及把那句“跑慢点”说出口,人已经转过廊角看不见了。
易文君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廊道,站了很久。
廊道两侧的宫灯还没有点亮,灰白色的日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
落在那只还扶着门框的手上,落在那张终于不再只是“美”而是有了表情的脸上。
#易文君 汐妘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跟那扇门说话
#易文君 他今天叫了我好多声母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母妃’这两个字这么好听
百里汐妘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记在“某月某日,易文君说‘母妃’这两个字真好听”这一条下面
和“萧羽说他保证不哭但他哭了”放在一起,和“易文君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放在一起,和“她把窗户纸换成了薄的,让光进来”放在一起。
这些条目挤在墨绿色小本子的同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她站起来走到易文君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廊道尽头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空荡荡的地面。
##百里汐妘 文君你明天还穿这件衣裳吧。羽儿喜欢。
易文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鹅黄,伸手抚了抚袖口那道被熨平了的褶皱。
#易文君 好……穿到他不喜欢为止。
百里汐妘走的时候,易文君送她到廊道拐角处。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百里汐妘手里。
#易文君 桂花糕……你带回去,晚上当点心
汐妘接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热的,被易文君揣在袖中揣了一整个下午。
她把纸包放进袖中暗袋里,挨着那个绣着六片花瓣的香囊。
她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秋日的阳光从城楼的方向斜照过来,将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收摊回家的商贩,有结伴而归的学子,有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着的母亲。
百里汐妘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牵着孩子的手。
有的握得很紧,怕孩子跑丢了;有的握得很松,孩子的手指在掌心里动来动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
她想,易文君的手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收拾茶具,还是在那盆兰花前站着发呆,还是在枕头底下摸索着那包还没打开的桂花糖?
不管在做什么,那只手今天抱过萧羽了,那只手今天给他倒了三杯茶,那只手今天在他打翻茶杯的时候不急不慢地把桌面擦干净了。
她记得那只手覆在萧羽手背上时的样子
手指修长而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微微泛红,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忍住不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