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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良陈美锦:望春辞

那包干桂花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和被子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渗进肺里,让她做了一整夜关于桂花的梦。

梦里没有苏昌河,没有苏暮雨,没有白鹤淮,只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茶冒着热气,点心上的桂花糖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坐在石桌旁,对面没有人,但茶杯有两个,一个在她手边,一个在对面,杯中的茶汤颜色深浅不一,她那杯深一些,对面那杯浅一些

她泡茶的时候习惯多闷一会儿,而那个人喜欢喝淡的。

她在梦里记得这件事,醒来之后也还记得。

她把被子叠好,把枕头底下那包干桂花取出来看了看,纸包还是那个纸包,绳子还是那根绳子,但纸包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尝过了,这次没泡浓”。

字迹比昨天那张工整了许多,像是在写之前先用指尖在桌面上把每个字的笔画都比划过一遍,确认了不会写错才落笔的。

她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夹进墨绿色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和那片从青峰山上带下来的红梅花瓣放在一起。

桂花茶泡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叶子从暗绿变成翠绿

又从翠绿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被阳光穿透了的嫩绿,像是一片片被谁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光里面的薄玉。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豆腐脑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尾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像一颗被丢进了空房间里的弹珠,弹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洗了杯子,从袖中掏出那块明德帝赐的出入令牌看了看。

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如”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和“特准入宫”四个小字。

铜面被她揣得久了,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润,摸上去不凉不冰,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的老玉。

宫门的禁军已经认得她了。领头的那个将领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便递还给她,侧身让开,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走过那道高大的朱红色宫门,走过那条铺满了汉白玉的长廊,走过那座每次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的、飞檐翘角的琉璃亭。

廊道两侧的宫灯还没有点亮,灰白色的日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风筝。

她走得很快,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不是易文君……易文君不知道她今天会来。是萧羽。

她答应过萧羽,下次来的时候带桂花糖给他。桂花糖她已经准备好了,用油纸扎了两包,一包给萧羽,一包给易文君。

她不知道易文君会不会吃……她上次把那包桂花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些写满了“安”字的纸放在一起。

但她还是带了,万一她今天想吃了呢?

万一她今天忽然想起桂花糖的味道,伸手去摸的时候,袖子里正好有一包呢?

月华殿的门半掩着。和每次来时一样。

但这一次,门缝里透出的光比以往亮了一些,不是灯光的亮,是阳光的亮

殿里的窗户被人推开了,窗纸上那几层糊了不知多少年的厚纸被撕掉了,换成了薄薄的高丽纸,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座殿照得亮堂堂的。

易文君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窗台上那盆兰花的枯叶。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裳,百里汐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影宗后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下的少女。

她也穿过这样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沾着草汁和泥土,头发散了大半,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仰头望着那棵老槐树,伸手去够那根最低的树枝。

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裙摆在半空中飞扬起来,像一面鹅黄色的、写满了“自由”二字的旗帜。

那面旗帜被她自己收起来了,叠好,压进箱底,在上面堆满了《女训》《女戒》和各宫娘娘送来的贺礼,压了这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今天她把它翻出来了。裙摆上还有没有草汁和泥土?百里汐妘不知道。

但她看到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里轻轻摆动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像是有人解开了系在她心口的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不紧,但系了很久了,松开的那个瞬间,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