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汐妘没有问她苏昌河是怎么知道,她只是握紧白鹤淮的手,把那点凉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像在月华殿里握住易文君的手那样,把那些能被体温融化的东西慢慢化开,化不开的就留在那里,等它自己消融。
白鹤淮的手在她掌心里渐渐回温,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至少不抖了。
#白鹤淮 我爹和苏昌河在一起
白鹤淮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用力咽了回去
#白鹤淮 苏昌离也在。他们说要把影宗的精锐引出去,烧了万卷楼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百里汐妘注意到她把苏喆放在苏昌河前面“我爹和苏昌河在一起”
不是在说谁更重要,而是在说,她爹也在这个局里,她和百里汐妘一样,都在等人。
她等的是两个人,百里汐妘等的也是两个人
苏昌河还在外面,苏暮雨在里面,她们一个在外面等,一个在外面等里面的人出来,一个在等另一个也走到外面来。
百里汐妘把白鹤淮拉到石桌旁坐下,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
茶是苏昌河院子里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备下的,茶叶有些陈了,泡出来的汤色偏深,但香气还在。
她把杯子推到白鹤淮面前,白鹤淮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碗好不容易等来的热汤,舍不得喝,怕喝完了就没有了。
#白鹤淮 汐妘姐姐
白鹤淮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密密的,像蛛网
#白鹤淮 你说苏暮雨在里面,知不知道我们在等他?
百里汐妘想了想,把手里那杯温热的茶水转了两圈,看着杯中的叶片沉沉浮浮。
##百里汐妘 知道,他在里面等我们,和我们在这里等他,是一样的。
##百里汐妘 只是他在的地方比我们黑一些,我们这里亮一些。但等这件事,和黑不黑、亮不亮没有关系。
白鹤淮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的倔强。
她把那杯茶一口气喝完了,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药包重新码了一遍,又嘱咐了一遍煎药的注意事项,背着那只已经被磨得褪了色的药箱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鹤淮 汐妘姐姐,你要是见到苏昌河,跟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愿意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白鹤淮 跟他说,他要是敢让苏暮雨在里面待太久,我饶不了他。
然后她走了。白衣红裙的背影在巷口一闪,消失了,只剩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什么人在追什么东西,追得很急,怕追不上。
汐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许久。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
墙头上有一只橘猫蹲在那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在墙沿上一甩一甩的,对这座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活得比人自在多了。
她转身回到院子里,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端到石桌旁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坐多久,不知道苏昌河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回来的时候是带着苏暮雨的消息还是带着别的什么
也许带着伤,也许带着血,也许带着一身的疲惫和那些她听不全、也帮不上忙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但她知道,这杯茶凉了可以再泡,那盏灯灭了可以再点,院门关着他会自己推开
钥匙在他那里,心也在他那里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的时候,百里汐妘把那壶泡了一整天的茶倒掉了,洗干净茶壶,重新烧水。
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把干桂花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倒进开水,盖好盖子,等。
桂花的香气从壶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和着灶膛里残余的柴火气,混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要深吸一口的味道。
她靠在灶台边,双手捧着那杯刚泡好的桂花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茶水的热度透过瓷杯的壁传到掌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天启城很大,大到一个人走进去就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沙漠,再也找不到了。
天启城又很小,小到两个人都能在这座城里为同一件事奔波、在同一片月光下失眠、闻着同一包干桂花入睡,……
却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哪条街巷、哪个屋檐下、哪个灯火通明或漆黑一片的房间里。
今夜没有灯。她想试试……不留灯,他还能不能找到她。如果找不到,她就点一盏。
如果找到了,她就问他:你是怎么找来的?他大概会说:“闻着桂花香找来的。你泡茶泡得太浓了,整条巷子都是你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人今晚的梦里,有一株开满了花的红梅。
花开得灼灼如火,烧得整座院子都红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杯桂花茶,朝他笑了一下。
嘴角那两个梨涡,比红梅的花瓣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