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百里汐妘是从干桂花的香气里醒来的。
不是她塞在苏昌河枕头底下、后来被他带到天启放进她枕边的那一包
那一包就在她枕头旁边,纸包上的绳子还没有解开
是另一股香气,更淡、更远,像是从什么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躺了片刻,望着头顶那根被晨光照亮的房梁,房梁上的木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条条被时间压扁了的河流,无声无息地从这一头淌向那一头。
院子外面有鸟叫,不止一种,高的低的长的短的,织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
它把整座院子笼在一种不属于天启城、而应该属于某座远离尘嚣的山间的静谧里。
她不知道苏昌河是从哪里找到这座院子的,不知道他以前来天启城办事的时候会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他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枕头底下塞一包干桂花。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底下那包干桂花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包被她压了一整夜,有些皱了,她用手指把折痕一点一点地抚平,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
抚平之后她把纸包放回枕头底下,不是因为她还要在这里住多久,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包花应该待在那里。
在那个人不在的时候替他在那里,像一盏不需要点火也能发光的灯。
白鹤淮是在巳时左右来的。
那个时候百里汐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昨夜换下来的那件月白色外衫被她洗过了,拧干了,展开来搭在竹竿上
晨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衣角吹得轻轻飘起,像一面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的旗。
白鹤淮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差了不少,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确实一夜没睡。
##百里汐妘 鹤淮?
百里汐妘从竹竿后面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
白鹤淮在院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进来,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掀开蓝布。
篮子里是几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药,有内服的,有外敷的,还有一些百里汐妘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白鹤淮的手指在药包上点来点去,嘴上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不让自己停下来
#白鹤淮 这包是内服的,一天两次,饭后喝,忌生冷。
#白鹤淮 这包是外敷的,按说明上的穴位敷,一次敷一炷香的时间。
#白鹤淮 这几瓶是我新配的寒毒压制方子,你先用着,等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百里汐妘 等他回来你再换方子?
百里汐妘替她把后半句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白鹤淮低着头,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药瓶的瓶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但汐妘看到她的睫毛湿了
没有哭出来,只是湿了,像被露水打湿的草叶,沉甸甸地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百里汐妘走过去,把湿手在衣服上擦干,伸手握住了白鹤淮的手。
那只手比她上次把脉的时候凉了许多,不像是天启城秋日的凉,倒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热量都用来压制什么东西、剩下的就只够维持心跳了。
#白鹤淮 他还在影宗
白鹤淮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白鹤淮 苏昌河说他中的毒不会死,但会一直昏迷。
#白鹤淮 他关在影宗大牢里,没有人能进去看他,连苏昌河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