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百里汐妘在小几旁坐下，把那包安神茶拆开，取了几片茶叶放进杯子里，提起炉子上温着的水壶注了热水。

叶片在水中翻滚着，慢慢地舒展开来，沉到杯底，茶汤从透明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她把杯子推到易文君面前，看着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碗好不容易讨来的热汤，舍不得喝，怕喝完了就没了。

##百里汐妘 文君

汐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偏殿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百里汐妘 羽儿背《春秋》的时候，你听了多少？

易文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易文君 从‘元年春王正月’到‘祭伯来，非王命也’

易文君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文字

#易文君 他背到这里的时候，卡了一下，‘归赗’的‘赗’字忘了怎么读，我提醒了他

#易文君 他又从‘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接着往下背，一直背到‘秋，武氏子来求赙’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忽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汐妘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深宫共同雕刻过的脸，看着她因为背了一段《春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之后的、不受控制的奔涌。她说自己忘了怎么笑，可她没有忘。

她只是太久没有被人问过了。太久没有人问她“你听了多少”

太久没有人关心她在这座宫殿里除了等之外还做了什么，太久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会听孩子背书、会记住“归赗”的“赗”字怎么读的母亲。

##百里汐妘 羽儿也是你的孩子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百里汐妘没有犹豫，但语气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殿内安静了片刻。

易文君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蹭过瓷器光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易文君 我知道他也是我的孩子。

#易文君 他和安世不一样……安世不在我身边，我想他想得发疯

#易文君 羽儿就在这座宫里，隔着一道门就能见到，可我……

她忽然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层薄薄的、好不容易升起来的一点血色又退了下去

#易文君 我不敢对他太好。不是不想，是不敢。

#易文君 我怕我对他太好了，就会忘了以前发生过的一切……

#易文君 我更怕我对他太好了，有一天他问起安世是谁，我该怎么回答？那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

#易文君 这些话我当着羽儿的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百里汐妘伸出手，覆在易文君的手背上。

那只手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骨节分明得像一具被精心雕刻过的骨骼标本，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百里汐妘 文君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指尖在桌面上叩过的，笃定而清晰

##百里汐妘 你照顾不了安世，是因为有人不让你照顾。

##百里汐妘 你照顾不了羽儿，是因为你不让自己照顾。

易文君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百里汐妘 安世不在你身边，你写信、你托人带东西、你把他的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百里汐妘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但羽儿在你身边，你给他倒过一杯茶吗？

##百里汐妘 你问过他今天吃了什么吗？他背《春秋》卡住的时候，你提醒了他，他有没有朝你笑？你有没有朝他笑？

易文君的眼眶红了。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随时都可能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是挤出一句极轻极低的话

#易文君 他朝我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下巴上有一个小窝，和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咬住了嘴唇，把那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和他父皇一样。她没说完，但百里汐妘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易文君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把那些凉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渡到她掌心里、指缝间、那些被思念和愧疚冻僵了的角落里。

##百里汐妘 文君姐姐，你试着对羽儿好一点。不是让你忘了安世，是让你不要把对安世的亏欠，变成对羽儿的亏欠。

##百里汐妘 两个孩子都欠着，你这一辈子要怎么还？

易文君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汐妘的掌心里慢慢回握了过来。

那力度不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浮木，不是抓住了就能上岸，但至少不会沉得更快了。

那天百里汐妘在月华殿待到很晚。她陪着易文君把那壶安神茶喝完了，又听她讲了一些萧羽小时候的事

他三岁那年养了一只蝈蝈，每天亲自喂食，后来蝈蝈死了，他哭了一整天，在花园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蝈蝈埋了，上面插了一根树枝当墓碑

他五岁开始习武，第一次拉弓把箭射到了隔壁院子里，把那个院子的娘娘吓得尖叫，他被先生罚抄《论语》，抄到半夜

她路过书房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墨汁把袖子染黑了一大片。？

易文君讲这些的时候，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她从前那种鲜活的、眉飞色舞的笑

而是一种更收敛、更克制、像是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窗……但你从那条缝里望进去，能看到里面还有光。

##百里汐妘 文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汐妘在告辞之前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回小几上

##百里汐妘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易文君 什么事？

##百里汐妘 让羽儿也来。我给他带糖吃。3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