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枕头里的荞麦壳被压得窸窸窣窣地响。
她想,明天要去找白鹤淮,问一下苏暮雨的情况
后天要去一趟药铺,给易文君配一付安神的方子,她的睡眠一定不好,眼眶下面的青黑太明显了,遮都遮不住。
至于苏昌河,她不去找他……她答应了他不参与。她会在这间客栈里等着,等他做完他必须做的事,等他把那个香囊还给她,等他自己来敲门。
他一定会来的……他的心和那个香囊绑在一起,三年前就绑上了,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他来,不是来还东西的,是来要人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两晃。灯还亮着,不是给苏昌河的,是给她自己的。
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一间陌生的客栈里,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给自己留了一盏灯。
她不想在黑暗中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灯亮着,她就在……她在,他就会来找她。
他一定会来的。
百里汐妘第二次进宫是在三天后。
她带了一包白鹤淮配好的安神茶,用油纸扎得结结实实,又在纸包外面裹了一层棉布,怕药材的药性被秋风吹散了。
宫门的禁军已经认得她了,令牌只看了一眼便侧身让开,领头的那个甚至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大概是觉得这个每隔几天就来找易文君的姑娘,比那些递了牌子还要等上半个月才能获准入宫的诰命夫人们省事多了。
她走过长长的廊道时,远远地听见了月华殿方向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说了上句忘了下句,停了片刻才接上去,接上去又错了调,错了也不纠正,就那么错着往下弹
仿佛弹琴的人根本不在意这首曲子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是手指需要一个安放的地方,琴弦需要一个被拨动的理由。
百里汐妘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那支不成调的曲子终于断了,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易文君本人,宫女不在:大概是易文君让她们退下的,因为她头发散着、衣裳也没穿整齐,外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
她看到百里汐妘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去拢头发,拢了两下又放弃了,把手放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易文君 汐妘……你来了
她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又沙哑了几分
#易文君 我这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以前的百里汐妘见到这种情况会笑着调侃她
##百里汐妘 文君你怎么懒懒散散的?不过还是很漂亮的
可现在的易文君最厌恶的就是这副皮囊了……
百里汐妘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包安神茶递过去,说
##百里汐妘 药王谷主辛百草的小师叔配的,专治睡不着……她还是我的表妹呢
易文君抿了抿唇,然后她跟着易文君进了殿。
殿内的陈设和三天前没什么变化,茶杯还是那两个,小几上那盆兰花还是那样蔫蔫地垂着叶子,窗台上的书还是翻开在三天前的那一页。
唯一不同的是,书案上多了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安”。
字迹从工整渐渐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凌乱,到最后几行已经看不出是字了
只是一些被墨汁浸透了的、杂乱无章的笔画,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抓什么,抓了满手的空。
易文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走过去把那张纸翻了过来,字的那一面朝下,空白的那一面朝上。
#易文君 羽儿昨天来过了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易文君 他说他最近在读《春秋》,先生夸他进步快
#易文君 我让他背给我听,他背了,一字不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上,灰蓝色的天幕上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易文君 他走的时候问我,‘母妃,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易文君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蝶翼。
#易文君 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易文君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易文君 我不是不想对他笑,我只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