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汐妘伸手握住了易文君的手。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抽走热量。
她没有松手,而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百里汐妘 安世长得像你……很好看
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百里汐妘 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他也很健康
易文君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笑容到达了她的眼睛,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短到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一闪就灭了,但那一瞬间的光亮是真实的,它确实照亮过什么
#易文君 那就好……他健康就好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将廊道照得通明,光线的颜色从暖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昏暗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面的暗黄。
百里汐妘陪易文君坐了很久,久到茶水换了两遍,久到窗外那轮月亮的影子从屋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她们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坐着,像两块被搁在同一个抽屉里的旧物,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彼此还在,就够了。
走的时候,易文君送她到殿门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画里的人美则美矣,但已经没有生气了。
她握了握百里汐妘的手,说了一句
#易文君 路上小心
然后松开,退后一步,退进殿内的阴影里,那张脸从月光的照射下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渐渐暗下去的轮廓。
百里汐妘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从朱雀大街的方向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些被易文君的情绪浸透了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呼出去
换成天启城秋夜里干燥的、带着尘土的、不太好闻但至少是自由的空气。
她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沉默的、像一个巨大牢笼的宫殿。
城楼上的旗帜还在猎猎作响,在夜风里翻涌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根系着它的旗杆。
她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南,走进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店面不大,门口的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一盏,另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将门前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她要了一间上房,付了三天房钱,跟着伙计上了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一扇对着巷子的窗
窗纸糊了两层,把外面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落在桌面上。她把包袱放在床头,坐下来,脱了鞋,躺到床上。
客栈的床铺被褥有一股皂角洗过之后留下的清苦气味,和大家长院落偏房里的味道很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被灯烟熏了多年,靠近灯台的地方已经泛出一片不均匀的淡黄色
像是一幅被时间浸染过的旧画布,画布上什么都没有画,空荡荡的,正好可以让人把想看见的东西投射上去。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一张是苏昌河的,苍白、紧绷、每一个线条都在说着“我不想让你去”
另一张是易文君的,也是苍白的、紧绷的,但那种紧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忘了该怎么放松的、已经长在了骨头里的习惯。
苏昌河在宫墙外面,在客栈里,在那盏她留给他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点燃的灯旁边。
他想让她安全,所以把她推开。
易文君在宫墙里面,在这座叫“月华”的偏殿里,在那些她数了无数遍的砖缝之间。
她不想让任何人进来,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见了之后又要分开,分开之后又要一个人,那种滋味比不见还难受。
这两种“推开”不一样,但根源是一样的:都是害怕失去。
苏昌河怕失去她,所以不让她靠近危险。易文君怕失去叶安世,所以不敢见他……
因为见了的后果比不见的时候更重,重到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一次了。
百里汐妘躺在客栈的床上,躺在那股皂角的清苦气味里,想着这两个人,想着宫墙内外的距离,想着“想见”和“能见”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想着“靠近”和“推开”之间那条她正在走的、细细的、一不小心就会踩空的绳索。
她没有生苏昌河的气,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推开她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比他在断崖上独自面对六个人的时候更深、更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不信任她,他是不信任这个世界,不信任天启城的宫墙和影宗的手段,不信任自己的手能不能在握住刀的同一时刻还能握住她的手。
他能同时握住刀和她的手吗?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所以她走了。不是认输,不是妥协,而是把战场腾出来,让他专心去打他必须打的那一仗。
她去忙她的事……易文君需要她,叶安世需要她
这两个被困在宫墙内外、隔着一道永远打不开的门相望的母子,需要她替他们递一封信、传一句话、让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还在想对方。
这件事她能做,也只有她能做。
因为她是为数不多的、能同时站在宫墙内外的人
她有明德帝特许的令牌,有易文君的信任,有苏昌河来不及给她的、但已经在慢慢长出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