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君 汐妘。
她走过来,握住汐妘的双手,手指冰凉,比汐妘这个天生寒脉的人的体温还要低几分
她的血已经很久没有热过了。
她牵着百里汐妘往殿内走,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路,每一块砖的缝隙都刻在她的记忆里,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
宫女端上茶来,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叶片在杯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沉下去,沉到杯底叠成一堆小小的翠绿。
易文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百里汐妘,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易文君 你长高了一些。
##百里汐妘 文君,我不是安儿……
百里汐妘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深宫共同雕刻过的脸,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但那种美已经不是三年前在寒水寺时那种鲜活的、带着锋芒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了。
那是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被驯服了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墙角的、不碍事的美。
她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阵酸涩,不是因为易文君变了,而是因为她变的方向,恰好是汐妘最怕自己变成的那个方向。
##百里汐妘 文君
百里汐妘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百里汐妘 我来的时候路过寒水寺,顺道去看了一下叶安世。他长得很快……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小几上
##百里汐妘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易文君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朵被压干了的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蝴蝶。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花,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它碰碎。然后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娘。我很乖。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字迹笨拙得让人的心发软,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在纸上的,有些笔画甚至戳穿了纸面,在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迹。
易文君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百里汐妘以为她会哭,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不是忍住了,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在这座宫殿里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再也不会湿润的眼眶和一颗被磨得越来越薄的心。
#易文君 汐妘……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磨蹭很久才能出来
#易文君 你替我告诉他……他乖,我知道。
#易文君 我也想去看他,但我去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上,那只飞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灰蓝色的天幕和几缕被风吹散了的云。
#易文君 这里的人不让我出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易文君 他长到多大,我都只能从你的信里知道。
百里汐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易文君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太知道了,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听她说这些话的人。三年前她在寒水寺做客的时候,易文君曾经拉着她的手,笑着说
#易文君 等安世长大了,我要带他来乾东城看看,让他在大街上跑一跑,看看这里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对未来的、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想象。
现在那些光灭了。不是一下子灭的,是一点一点地、被这座宫殿里的每一寸光阴、每一道宫墙、每一个“娘娘您不该出宫”的劝阻慢慢磨灭的。
灭到最后,连灰烬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