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长的院落坐落在暗河总舵的最高处,背靠悬崖,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石径与外界相连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只铜制的兽首门环,兽首的眼睛是用墨玉嵌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苏昌河推开院门,侧身让百里汐妘先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但汐妘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直到院门在身后关上、门闩落下,他才松开了那只手
这是他在自己地盘上才会有的、极其短暂的放松
院落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安静得多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正对面是一排三间的正屋,屋顶的瓦片是深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院子的左侧有一株极为高大的红梅,树干粗得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虬枝盘曲如龙蛇出洞
在这个季节里虽然没有花,但光是那满树苍劲的枝干,就足以让人想象它在寒冬时节花开满树时的景象
那一定是一场灼灼如烈火的盛宴,与这座院落乃至整个暗河的阴冷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汐妘在那株红梅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百里汐妘 这棵树,是你种的吗?
苏昌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昌河 前代大家长种的,说是要让坐这把椅子的人记住
#苏昌河 不能只做黑暗里的刀,还要做黑暗里的火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
#苏昌河 不过我觉得他说得不对……火有什么好的?烧完了就没了
#苏昌河 要做就做冬天的雪,下的时候悄无声息,落下来能把整座山都染白
汐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总觉得他这句“冬天的雪”里藏着什么别的意思,但一时半会儿又品不出来,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外表下面,到底埋着多少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正屋是苏昌河起居和处理事务的地方,汐妘没有被带进去
苏昌河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朝院子东侧的一排偏房指了指
#苏昌河 你住那边,第二间,床铺好了,被褥是新的,桌上放了茶水和点心
#苏昌河 偏房后面有一道小门,出去就是后山的小径,你要是待闷了可以出去走走
#苏昌河 但别走太远,后山有些地方还没有清干净,万一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我可来不及救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说完之后也不等汐妘回应,转身就推开了正屋的门,黑色的斗篷在门缝里一闪,门便关上了
偏房的布置比她预想的要精致许多
床上的被褥是柔软的棉布,带着皂角洗过之后特有的清香
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温着不知什么时候泡好的龙井,喝一口,还是热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盆底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记得浇水”四个字,字迹端正得不像出自苏昌河之手
她见过他在厨房里随手写的字条,那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刨出来的,跟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字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梨涡悄悄地浮了上来,像是两颗被春水泡发了的种子,不知不觉就冒了芽
她在偏房里安顿下来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洗漱睡觉,而是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株红梅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心里反复咀嚼着一个念头
苏昌河这个人,说他心机深重吧,他做出来的事情却处处透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被褥要新的,茶水要温的,连一盆文竹都要留张字条提醒浇水
可说他天真单纯吧,他又能在片刻之间杀掉三个暗河的外围弟子,眼睛都不眨一下,事后还有心思调侃自己“写报告很麻烦”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不但不矛盾,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纯粹的善,也不是纯粹的恶,而是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人,拼尽全力想要保留住心里那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