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相寺在京城北边的山上,马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叶限先下了车,转过身伸出手
纪望春将手搭上去跳下车,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松开,叶限的手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都低着头看着交握的手
纪望春的掌心微凉,叶限的掌心温热,两只手贴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
#叶限 纪望春
叶限开口,声音低而轻
纪望春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像结了冰的潭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叶限 我们走吧
他说着松开了手,随后转身往寺门走去
纪望春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宝相寺不大,但香火很旺
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叶限走在前面,纪望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佛像端坐莲台,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叶限在佛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佛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纪望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低垂的头,看着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今天很安静
不是那种不高兴的安静,是那种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安静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来求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带她来
她只是在佛前站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愿姑母和锦朝身体康健、万事顺遂,愿纪家平平安安,愿太子平安长大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后这一句没有用嘴念,只是心里动了一下……愿他余生安康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叶限……她闭上嘴,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从大雄宝殿出来,叶限没有下山,而是往寺院后面走去。纪望春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青砖小径,绕过一座石塔,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寺院的后山,有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边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片空地笼在一片浓荫里。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叶限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峦,山上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红的黄的绿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人慢慢染出来的画
纪望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片被秋色染透了的山
她问他是不是常来,他说小时候来过,很久没来了
她问来做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说
#叶限 来求菩萨保佑我活过十岁。太医说我活不过十岁,我娘不信,每年都带我来
#叶限 后来活过了十岁,就不来了
#叶限 我娘说,菩萨忙,别老去烦人家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纪望春看着他,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纪望春 叶限,你现在还怕吗?
叶限偏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将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她问他“你现在还怕吗”,不是“你现在还怕不怕死”
她想问的是:你现在还怕活不过明天吗?
叶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做很多东西,袖弩、暴雨梨花针、连发火铳,能做出一碗让赵妈妈都夸的面条,能在纪望春揉面的时候替她按住面盆不让它晃
但这双手握不住刀
他上不了战场,拿不了刀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父亲期望的那种人
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父亲还是觉得他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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