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顾府回来的那天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轻
我就开始练了。每天一碗,练到现在
他顿了顿,半晌,开口道
今天是第十七碗
纪望春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面
十几天,十七碗面
她不知道他倒了多少碗、重做了多少碗、被烫了多少次
她不知道一个人在厨房里和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可能会系着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低头认真地擀面,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
她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
叶限……第十八碗,应该会更好吃
我还会有这个荣幸吗?
纪望春不只是在问一碗面……她在问叶限:以后,你还会喜欢我吗?
叶限抬起头看着她。她的额角上包着纱布,纱布上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她的脸色有些白,但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值得等的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纪望春,我的……我的阿妩,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长兴侯的书房里,灯亮着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茶盏,茶盏是新的,是他方才让人从库房里拿出来的……
碎掉的那只,已经被下人收拾走了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是凉的,没有喝,放下
他想起方才在正厅里,茶盏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纪望春冲出来挡在叶限前面
他想起她的额角被砸破的时候,血从她的额角流下来,她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
她只是站在那里,挡在他儿子前面,像一棵被人从别处移来的树,根系还没扎稳,但已经学会了给人挡风
他想起自己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误伤过一个不该被伤的人。今天他误伤了
伤的不是敌人,不是对手,是一个从通州来的、寄住在侯府的、跟他叶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道歉,也不知道道歉该从何说起。他这辈子对儿子说过的话都是“你不行”“你不能”“你不配”
对妻子说过的话都是“你别多想”“你不用管”,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对不起”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侯夫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将汤放在书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她怎么样了?”长兴侯忽然开口了
侯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太医看过了,伤口不深,不会有大碍。”
她顿了顿,“但会留疤。一个姑娘家,额角上留一道疤,以后说亲,人家会怎么看?”
长兴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
侯夫人站在门口,偏过头,侧脸对着他:“那把剑的事,叶限知道了。”
长兴侯的手指顿住了。“他听见了?”
“在门口。”侯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你说的话,他全听见了。”她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长兴侯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响过
他想起儿子站在正厅门外的那一刻,想起纪望春冲出来挡在叶限前面的那一刻,想起自己手里那只茶盏飞出去的那一刻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青栀从厨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茶走过来,远远地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李先槐
他没有进去,靠着门框,双手环胸,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青栀一眼,没有说话。青栀走到他面前,将红枣茶递过去
给世子的
李先槐接过茶,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那只青花瓷碗看了好一会儿
碗里的红枣茶还冒着热气,茶汤清亮,红枣浮在面上,像几颗小小的、红色的星星
“青栀姑娘,”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纪姑娘替世子挡的那一下,我替世子记着。”
青栀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不用你记。姑娘自己会记
李先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转身走进了院子
青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李先槐深灰色的短褐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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