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纪望春去向姑母辞行。
纪晗靠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绣了一半的兰花绣绷,看见纪望春进来便放下了
她伸出手,纪望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将手放进她掌心里
纪晗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颤,但比初见面时稳了一些
纪晗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纪晗 妩姐儿……你回去替我跟母亲说,我好多了,让她别惦记
纪望春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姑母您自己写信跟老太太说”,因为她知道姑母不会写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怕写了就会哭,哭了就会让老太太更担心
纪家的女人都是这样,把眼泪咽到肚子里,把想念揉碎了藏在每一句“别惦记”里
##纪望春 姑母,药要按时吃。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纪晗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拉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将那只绣了一半的兰花绣绷递给她
这个你带回去,晚些回去了给老太太看看……告诉她,我还在学绣花
纪望春接过绣绷,低头看了看那枝只绣了一半的兰花。花瓣的颜色从深紫到浅粉,渐变得极细,是一针一针慢慢染出来的
她将绣绷收进袖中,朝姑母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在顾府门等着,纪望春上了车,青栀跟在她旁边坐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旧歌谣
纪望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
她这几日在顾府睡得比在侯府差了些……顾府的床软硬倒还好,只是夜里总有小丫头在廊下走动,脚步声窸窸窣窣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青栀也没有问,但青栀每天早上都会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茶放在她床头,她喝了,什么话都没说
##纪望春 青栀,姑母的病,你有多大把握?
青栀沉默了片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嘟声,将这段沉默填得满满的
#青栀 身子上的,七八成
青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青栀 心上的,不在这七八成里
纪望春睁开眼睛,看着车顶。车厢在微微晃动,光线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姑母的心病是什么,她不是不知道:是那些年看着女儿被寄养在外却无力保护的愧疚,是被丈夫冷落的孤独,是被困在这座宅子里无处可去的闷
这些东西压在一个人心里十几年,不是几副药能化开的
可是能治七八成,就治七八成
治一部分,也是好的
马车在长兴侯府的侧门停下
纪望春下了车,正要往里走,青栀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顺着青栀的目光看过去:叶限站在侧门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信,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看见纪望春下了车,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停下来的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她的脸,又刚好够他保留一点“我不是在等你”的体面
#叶限 回来了?
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他今天的道袍是新换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鞋面上没有灰尘……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来这里,而是特意换了衣裳在这里等着
纪望春点了点头
##纪望春 嗯,我回来了
叶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又从衣裳上移回她的脸上
他没有问她“累不累”,也没有问她“顾府的人有没有为难你”,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路。
#叶限 赵妈妈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纪望春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侯府的门
青栀跟在她身后,微微垂首,从叶限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注意到叶限的目光始终追着纪望春的背影,直到那道浅杏色的影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李先槐从后面牵着马走过来,在叶限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叶限 她这几天怎么样?
叶限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纪姑娘在顾府住得还好,”李先槐微微垂首,“每日陪夫人用饭、说话。顾姑娘也常来
纪姑娘的姑母体弱,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纪姑娘吃得不多,睡得……不太沉。”他说得很克制,但“不太沉”三个字已经说明了问题
叶限沉默了片刻,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侧脸对着李先槐,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终于只说了“让厨房今晚把汤炖浓些”,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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