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望春下了车,站在顾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她上一次站在这里,是送顾锦朝回来的那个傍晚
那天顾德昭跪了一地,宋妙华跪在他身后,叶限站在她旁边,说“跟上”
她没有跟上去,但最后还是跟了
今天她一个人来……也不是一个人,青栀在身后,李先槐在身后,但走进那道门槛的,只有她自己
青栀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青栀 姑娘
纪望春收回目光,跨过了门槛
来接她的人是青蒲
顾锦朝的侍女,从通州跟出来的,她比在通州时清减了几分,下巴尖了些,但精神还好
青蒲看见纪望春时眼眶红了一下,忍住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青蒲 大姑娘,太太在后院等着,姑娘也在
她还是习惯叫她大姑娘,而另说的“太太”是纪晗,“姑娘”是顾锦朝
纪望春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后院走
顾府的后院比前院清静,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倒已经蓊蓊郁郁的了
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面养着画眉,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纪望春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在一间朝南的厢房门口停了下来
青蒲掀开门帘,侧身让路
#青蒲 大姑娘请
纪望春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前的姑母
纪晗比纪望春记忆中老了许多
不,不一定是老了——是瘦了
她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显得高了些,眼窝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湖,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是软的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对银簪子,肩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披肩
她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来,看见纪望春的那一刻,手里的绣绷掉在了膝上
#纪晗 妩姐儿?好孩子……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又酸又甜的滋味
纪望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叫了一声“姑母”,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然后伸手将掉在她膝上的绣绷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绣绷上绣着一枝兰花,只绣了一半,花瓣的颜色从深紫到浅粉,渐变得极细,是一针一针慢慢染出来的
纪晗的手还在发抖,绣绷在她手里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纪望春 姑母
纪望春说
##纪望春 您瘦了
纪晗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将绣绷放到一旁,伸出手,在纪望春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停留了很久,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纪晗 你也是啊……纪家不好管,你还这么小呢
纪晗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
#纪晗 在侯府住得惯吗?
纪望春点了点头
##纪望春 还好,赵妈妈照顾得很周到
纪晗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又从衣裳上移回她的脸上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纪晗 你小时候
#纪晗 我给你写信,你从来不回。我让人带东西给你,你收了,也不说一声。老太太跟我说,妩姐儿忙,没空回信
#纪晗 我知道你不是忙,你是不想让我惦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纪晗 你怕我惦记你,可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惦记
纪望春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睛,看着姑母搭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比她记忆中粗糙了些,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纪晗在顾家不受宠,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一针一针地绣花,一朵一朵地绣,绣完了送给这个、送给那个,自己从来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