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2

外祖母安好：望春已于昨日抵京，锦朝已安全送回顾府。京城一切安好，外祖母不必挂念2

我在京城住在一个朋友的府上，环境很好，吃穿用度都不缺

外祖母嘱咐的事情，我会留心去看

等有了眉目，再写信回去

外祖母保重身体，纪尧那边请外祖母多费心，让他好好读书，不要贪玩

翠屏留在铺子里学经商，她脑子灵，手脚也勤快，外祖母替我盯着她些，别让她偷懒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她看着“朋友”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我是不是在说谎”和“我说的是实话”之间的表情

她想起翠屏留在通州时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想起外祖母说“让她跟着掌柜学，不出三年就能独当一面”时的笃定，又想起青栀昨晚站在门口说“姑娘一个人来京城，我不放心”时的安静

两个侍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翠屏活泼，脑子活络，被外祖母留在通州学经商，她闹了好几天脾气，走的那天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眼泪，说“姑娘你早点回来”

青栀安静，话少，武功和医术都在身上，她什么话都没说，只在外祖母定下让她进京陪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包袱，一夜之间打点好一切

她没有涂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用火漆封了，盖上她随身带的纪家私章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章，刻着一个“纪”字，是她十四岁那年外祖母找匠人替她刻的，印章不大，但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纪望春 青栀

纪望春头也没抬，喊了一声。青栀从角落里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书桌前，接过信封。

##纪望春 送去驿站，走加急

纪望春说

青栀点了点头，将信封收进袖中，转身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轻而稳，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消失在晨风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水面合拢之后便再也看不出痕迹

青栀回来的时候，纪望春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翻棋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衫子上，将那层浅浅的黄色照得几乎透明，像一朵被阳光穿透了的花瓣

青栀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将汤碗的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炖得软糯的银耳和枸杞，然后退到角落里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开来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这种安静，是只有在一起待了很多年的人之间才有的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寻找话题来填满沉默

沉默本身就已经足够好了，像一张铺好了的宣纸，干净，妥帖，随时可以在上面落笔

纪望春翻开棋谱的第一页，目光落在一局古谱上。黑白子在棋盘上犬牙交错，厮杀正酣

她的目光从那密密麻麻的棋子上移开，落在书桌角落里那个眼熟的紫檀木匣子上

那是从通州带来的，里面装着那两盒棋

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的角落里，和她从通州带来的笔墨纸砚放在一起，像一个已经被接受了的事实，不需要再被确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盒棋是叶限让人送到纪家的

那时候她还在通州的账房里拨算盘，翠屏捧着木匣子跑进来说“有个姓李的随从替他家世子送来的”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姓李的随从”叫李先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