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望春将棋谱合上,放回桌上,起身走到棋匣前,打开盖子
黑白分明的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黑如鸦羽,白如凝脂,像一对沉默的、永远不会先开口的灵魂
她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棋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月光
#青栀 姑娘
青栀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青栀 这棋子是别人送的吧?
纪望春的手指微微一顿,偏头看了青栀一眼。青栀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自己的医书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从来不会问无关紧要的事
她会问的,一定是她已经确定了答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的
纪望春想起那日在官道上,青栀赶着马车跟在后面,一定远远地看见了叶限,也一定看见了叶限对她们做的那些事
拦路、举弩、射箭,然后说“你的马被人动过手脚了”,再然后就是一路同行,直到长兴侯府门前
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不代表她什么都没看见
青栀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像一个沉默的账房先生
她会一笔一笔地记着,不报账,不催收,但你知道她那里有一本账,清清白白的,谁欠谁的,一清二楚
##纪望春 嗯,一个朋友
纪望春应了一声,将棋子放回匣中,盖上盖子
青栀没有再问,她的目光从医书上抬起来,在纪望春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垂了下去,手指翻过一页书,发出轻轻的“哗”的一声
纪望春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半,春日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脸颊上。她没有解释,青栀也没有追问
晨光铺了满屋,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纪望春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枚白子,她刚才没有把它放回去
白子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替它升温,直到那枚冰凉的棋子变得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样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白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棋子放回匣中,关上盖子,走回桌前,翻开棋谱,继续看了起来
青栀在角落里翻着医书,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墙角的不起眼的兰草,不争不抢,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根扎得很深,风吹不走,雨打不倒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又故意留下了一点声响,提醒屋里的人“我来了”
李先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高不低,隔着门窗听得清清楚楚
“纪姑娘,世子让属下问一声,姑娘今日是否有空?”
纪望春抬眼看了青栀一眼,青栀面无表情地放下医书,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院中那个穿深灰色短褐的清瘦男子
李先槐站在院门口,没有踏进院子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克制,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在等待指令
#青栀 世子有什么事吗?
青栀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世子说,姑娘初来京城,若是有空,可以带姑娘在府里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不是“世子要见姑娘”,不是“世子请姑娘过去”,而是“世子说,若是有空,可以带姑娘在府里走走”
这个“若是有空”是叶限的原话,还是一种温柔的试探,青栀不确定,但她不会替纪望春做决定,她回头看了纪望春一眼
纪望春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棋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翠竹上,竹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青栀点了点头,转头对李先槐道
#青栀 姑娘说好
李先槐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院门,步伐沉稳而无声,像一道影子来过了又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纪望春放下棋谱,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的领口和袖口,又抬手摸了摸鬓角的发簪,确认自己没有失仪之处。她站在窗前犹豫了片刻
她在犹豫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换一件衣裳,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梳头,也许只是单纯地在犹豫“要不要去”。但她已经说了“好”
青栀走到她身边,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子,将一枚被压歪了的盘扣重新扣好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但在那阵风里,纪望春感觉到了一种稳稳当当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陪伴
不管她去哪里,青栀都在,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青栀都跟着
她不需要说“我陪你”,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纪望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