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马车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抵达了京城

纪望春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城池是通州，通州的城墙在她眼里已经算得上巍峨了

可眼前这座京城的城墙横亘在暮色之中，东西绵延望不到尽头

城砖在最后一抹天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平原之上，呼吸之间吞吐着整个天下的命脉

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守城的兵士持枪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京城，她只有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的地方……

顾锦朝被送来通州的时候从京城来，顾德昭来纪家的时候从京城来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只在信件和传言中存在的“朝堂风云”，都从这里生发出去，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到通州，荡到纪家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搭在膝盖上

今日她穿的是一件石榴红色的竖领对襟衫

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绣暗纹的披风，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领子，衬着她那张秾丽的脸，像一朵开在晨光里的芍药，浓烈而张扬

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当是出门该有的样子

这件披风是上月新裁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纪老太太特意吩咐“望春进京，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连裁缝都是通州城里手艺最好的老张师傅

下裙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门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走起路来若隐若现，不张扬但耐看，细节里都是讲究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京城的主街

街道比通州宽了不止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即便天色已暗，仍有不少铺子亮着灯笼在营业

酒楼里的划拳声、茶楼里的说书声、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条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河流

顾锦朝将车帘掀得大开，探出半个头去，东张西望，嘴里“哇”了一声又一声，活像一个头一次进城的小丫头

虽然她六岁时来过这里，但那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团水彩，只剩下几个零星的色块

#顾锦朝 望春姐姐！你看那家酒楼，好高啊，比通州最高的楼还高

顾锦朝指着街边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回头冲纪望春喊

纪望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

##纪望春 嗯，看见了

#顾锦朝 你就‘嗯’一声？

顾锦朝委屈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顾锦朝 望春姐姐，你能不能有点第一次进京的样子？

##纪望春 第一次进京要什么样子？

纪望春反问，语气依旧平静

##纪望春 又哭又笑又叫又跳的？是进京，不是发榜

顾锦朝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点

#顾锦朝 望春姐姐你都给我一个介绍的机会……

##纪望春 你不是也只来过一次吗？你真能介绍的了……那只能说明我妹妹天赋异禀了

#顾锦朝 望春姐姐……

##纪望春 好了锦朝，听话才是姐姐的好妹妹……你听话姐姐就最喜欢你了

#顾锦朝 那望春姐姐可不许有别的妹妹

青蒲在前面赶车，听见姐妹俩的对话，肩头微微抖了一下……是在忍着笑

叶限靠在车壁上，一条腿随意地屈着，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衣裳，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垂下来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

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云缎，宝蓝色极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阳光照透了的琉璃，通透、明亮，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和张扬

他不喜暗色，衣橱里多是宝蓝、天青、鹅黄、品红这类鲜亮的颜色，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偏偏让人觉出一种“不需要装饰”的底气

他的目光落在纪望春身上，在那件石榴红色的披风上停了一瞬

红色……他之前见她穿过藕荷色、湖蓝色，都是素净的、不争不抢的颜色，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今日这件石榴红，像刀出了鞘，锋芒毕露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视线不重不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惊起波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叶限 纪姑娘

他开口，尾音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调子

#叶限 京城到了，二位打算去哪儿？

顾锦朝抢在纪望春前面开了口，她还要让姐姐看场好戏呢，可不能让姐姐先去住客栈

#顾锦朝 回顾家。我爹说了，到了京城先回顾家，外祖母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