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纪望春的闭目养神,顾锦朝倒是精神得很
她一会儿掀开车帘看外头的风景,一会儿拉着青蒲说话,一会儿又从食盒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啃得满手是渣
青蒲是她的贴身侍女,从纪家跟出来的,生得挺标志,也会些武功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纪望春一眼
见她闭着眼睛,便放轻了动作,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悄悄塞回了食盒里,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她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通州城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官道两旁的田野铺展开来,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远处运河上的货船正缓缓地逆流而上,船帆在晨风中鼓得满满的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纪望春是先感觉到异常的……马慢了下来
不是青蒲勒的,青蒲手里的鞭子还在空中甩着,但马的速度分明在降,像是被什么东西分了神
她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掀车帘,就听见青蒲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姑娘,前头有人"
顾锦朝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食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是不想见到这个人,又像是早就料到会见到他
官道前方,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在马车之上,正正地拦在路中间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轮廓分明,眉目深邃,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尽敛却暗藏杀机。他手中的弩端得四平八稳,弩箭的尖端泛着冷光,不偏不倚地指向马车的方向
#顾锦贤 舅舅你做什么⁉
##纪望春 叶限……
纪望春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了那张脸,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倒不是害怕,是意外
纪望春没想过堂堂长兴侯世子……他举着弩,指着她的车,像一个拦路打劫的山匪
顾锦朝倒是没有慌
她坐在车厢门口,车帘已经掀到了一边,脸上没有惊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惹恼了的不耐烦……
就像一只被人挡住了去路的猫,尾巴竖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她没有回头看纪望春,目光一直钉在叶限身上
她对叶限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她能看出来……叶限对她大姐姐有点意思
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锦朝 这个人可真讨厌……
##纪望春 好了……我们清白人家的姑娘,不是囚犯,叶限不会随意下手
##纪望春 青蒲,当没看见。走
青蒲应了一声,鞭子一扬,枣红马迈开步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不是调头,不是绕路,是直直地朝着那把弩走过去
纪望春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她看着叶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一闪一现
树枝的阴影、晨光的变幻、马车前进时的颠簸,让他的轮廓时明时暗,像一幅被人反复修改的画稿
她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一些什么,但他藏得太好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藏……
他只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给,除了那一抹淡淡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意
马车离那把弩越来越近
顾锦朝坐在车厢门口,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青蒲的鞭子稳稳地甩着,枣红马的四蹄在黄土路面上叩出急促的节奏,没有减速,没有偏航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叶限看着这辆不减速、不停车、连绕路都不肯的马车,嘴角的弧度忽然大了几分
他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介于意外和欣赏之间的表情,像是在说“有意思,真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