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准备了
顾锦朝出来的时候,纪老太太已经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纪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动,而是微微的、持续的颤,像深秋时节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挣扎着不肯落下
她看着顾锦朝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锦朝走到外祖母面前,站定,深深地看着这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陪伴了她整整九年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但到底还是用那种她惯常的、张扬的、不肯服软的语调开了口
#顾锦朝 外祖母,您别送了,外头风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顾锦朝 等我到了京城安顿好了,就给您写信。我会写很长的信,写得您看都看不完,看到您烦为止
纪老太太被她最后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眼眶却更红了
她伸手在顾锦朝的手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拍了好几下,力道轻轻的,却像是要把九年的分量都压进这几拍里去
“去吧。”她说,声音沙哑而平稳,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终点,说出的不是舍不得,而是一声轻轻的、干干净净的“去吧”
顾锦朝咬了咬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弯腰钻进了马车,青蒲也跟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将车厢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青蒲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枣红马迈开步子,马车缓缓驶离了纪家门口
顾锦朝掀开车帘,探出半个头来往回看
纪老太太还站在台阶上,纪尧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像两棵种在门口的树,春去秋来,站成了固定的风景
而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她看见了纪望春和另一个侍女
望春姐姐没有站在送行的队伍里,没有在台阶上,没有在纪尧身边……
她正从不远处的巷口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裙摆在晨风中翻飞
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顾锦朝从未见过的、介于决绝和释然之间的表情
#顾锦朝 青浦,等等!
顾锦朝喊了一声,车还没停稳她就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顾锦朝 望春姐姐……你怎么……
纪望春走到车边,将包袱塞进车厢,弯腰钻了进去,在顾锦朝身边坐下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饭
##纪望春 祖母她让我跟你进京
她顿了顿,看了顾锦朝一眼,伸手捏了把她的脸
##纪望春 怎么,不欢迎姐姐?
顾锦朝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顾锦朝 欢迎欢迎!一百个欢迎!一千个欢迎
那声音大得把路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好几只,青蒲在一旁偷偷地笑,另一个侍女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纪望春被她晃得东倒西歪,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纪望春 听话坐好,别闹
顾锦朝捂着额头,笑得更欢了
她不知道望春姐姐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昨天还说不去呢,今天就跟来了
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起,这段回京的路不是她一个人走了
有一个她最信得过的人坐在身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顾锦朝 对了望春姐姐,怎么不见翠屏?
##纪望春 她留下帮祖母了,这是青栀,前些日子才从医馆回来
纪望春有两个侍女,翠屏和青栀都是从小跟她的……不过翠屏留下和她学经商,青栀不喜欢,她便送青栀去学感兴趣的医术了
#顾锦朝 是青栀啊?好久没有见过了……
马车驶出通州城,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远处运河上的货船正缓缓升起帆来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春光涌进来,落在纪望春的脸上,将她那双桃花眼映得格外明亮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边放着一只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两盒棋……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裹在衣裳中间,谁也看不见
棋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布袋里,在衣裳中,在奔向北方的马车上
棋子不会说话,但纪望春知道它们在等
等她到了京城,等那个送棋的人出现,等那句“等你来京城”变成现实
她在心里将这些念头一样一样地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和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放在一起
但这一次,她没有将它们压死。她只是让它们安静下来,像将一枚棋子轻轻地放在棋盘上,等着看黑棋会落在哪里
马车继续向北
通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前方的路还很长,京城还很远,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