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

及笄礼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纪家门口便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是纪家的，车辕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拉车的枣红马是纪家车马厩里最稳当的一匹，脾气温顺，脚步扎实，走长途从不闹脾气

车夫是纪家的老人，在纪家赶了二十多年的车，通州到京城这条路跑过不知多少趟，闭着眼睛都知道路况

纪尧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车况，掀开车帘看了看车厢里的布置：坐垫是新絮的棉花，捂着厚绒布套子，靠背处垫了一只小枕头，角落里塞了两个汤婆子和一条毛毯

京城在北边，越往北走风越硬，这些东西早晚用得上。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翠屏将顾锦朝的行李搬上车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顾锦朝出来

纪老太太的房间里，此刻却是一番不同寻常的光景

“望春，”纪老太太坐在榻上，将一封信递过来，封口处用火漆封了一个圆圆的印，印上是纪家的一个“纪”字，“你把这个带上，到了京城再给锦朝。”

纪望春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一瞬便察觉到了异样：不是寻常家书的厚度，里头恐怕不止一张纸，而且封口的火漆用的是纪老太太平时封账本的那枚私章

她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封信里装的大概不只是家长里短的叮嘱，便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将信收进了袖中

“还有一件事。”纪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纪望春抬起头看着祖母，发现老人家的目光不似平日那般沉稳从容，而是一种她很少见过的、带着几分凝重的审视

纪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窗外传来顾锦朝和纪尧说话的声音，笑声清脆，将清晨的寂静搅得活泼起来

老人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旋即又敛了回去

“你姑父来的时候，说锦朝回京之后纪家的人就不要往顾家去了。”纪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会把话说死的人……就算心里这么想，面子上也不会说出来

他既然说了，就说明他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坐不住了。”

纪望春点了点头，没有插嘴。她知道外祖母还有下文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纪老太太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老猫在暗处盯住了猎物

“朝廷推新税法，牵头的人是住在咱们家的那位陈三爷……当然，我们纪家出力也不小

这新法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睿昌王那边的人、朝中一帮子老臣、还有地方上那些靠田地吃田地的大户，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陈三爷在朝堂上跟他们斗，斗得你死我活，上个月还遇刺受了伤，所以才来咱们通州养病”

这些事纪望春之前隐约听说过一些，但外祖母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详尽，还是头一回

她知道老人家不是在跟她聊朝政……

纪家世代经商，从不掺和官场的事，老太太一辈子都没对朝堂上的事情发表过一句评论

自从陈彦允平田计划，祖母才主动了投名状……

“你姑父不让纪家跟顾家走动，不是因为瞧不起商户，”纪老太太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攫人的光亮，是那种在风浪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洞察力

“是怕纪家被新法的事牵连。顾德昭那个人的本事，不在做官，在站队……他总能嗅到哪边的风大，早早地躲过去。他这次躲得这么急，说明他嗅到的风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