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望春与他对视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那局残棋的模样
黑子的包围圈已经成形,白子的出路被一条一条地切断,无论怎么看,都是死局
可她能感觉到,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不是在下棋,而是在问别的什么
她没有深思,也不需要深思。棋就是棋,局就是局,她一个商户家的女儿,不需要去揣测一个世子爷话里的弦外之音
##纪望春 我觉得没有
她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叶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与之前的不同
不是散漫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隙,露出底下的活水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传闻中的“纨绔世子”判若两人,眉眼间那股矜贵和散漫都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和鲜活,像春日里刚抽出的新芽,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叶限 纪姑娘说话真不客气
他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甚至带着一丝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跟我客气的人”的满意。
纪望春没有再回话,转身走了
翠屏小跑着跟上来,凑到纪望春耳边,压低声音道
姑娘,那位公子笑得可真好看。您说他是哪家的?怎么老是碰上?
##纪望春 一个有趣但危险的人……陈三爷在纪府,有些人我们不该接触
可是有些事她也说不清……纪望春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团扇盒子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看见叶限依旧站在书摊前,正低头翻那本旧棋谱
姿态放松而随意,像是方才那场偶遇不过是漫长春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文宝斋第一次,书摊前第二次
纪望春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两次相遇摆在一起,像是将两份不同的账目并排摊开,逐行比对
第一次,他说“姑娘也懂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她不懂的轻视
第二次,他问“白棋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吗”,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真诚的请教
前后的变化不大,但落在纪望春这种习惯了察言观色的人眼里,却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东西了
比如,这个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目中无人
再比如,他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两次相遇成为终点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一而再地出现在她面前,都不关她的事
她是纪家大姑娘,通州商户家的女儿,及笄礼的操办人,母亲的药还没抓齐,弟弟的书院束脩还没交,铺子里的账目还没核完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琢磨一个不知来历的公子哥儿的心思……更何况他是长兴侯世子
##纪望春 走吧,翠屏
她对翠屏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翠屏应了一声,乖乖地跟在后面,不敢再多嘴。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多少摸到了一些规律
姑娘不想谈的事,你问一百遍她也不会说
姑娘想谈的事,你就算不问,她也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说出来。现在显然不是那个“不经意的时刻”
马车在纪府门口停下,纪望春掀帘下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极快,像一阵风一样从长街的另一头卷过来,引得路人纷纷闪避
纪望春侧身让到一旁,眼角余光瞥见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影一晃而过,茜色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抹墨色的丝绦,那人便已经策马消失在了巷口拐角处,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路人惊恐未定的骂声
翠屏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翠屏 什么人呐,骑这么快,也不怕撞着人!
纪望春没有应声
她没有告诉翠屏,她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虽然那人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远,但她就是知道,那是他
茜色的直裰,白色的丝绦。
通州城里穿这种颜色衣裳的人不多,能把这两种颜色穿出那种气质的,她只见过一个2
所以是叶限?
纪望春站在纪府门口,看着巷口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克制什么事情,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纪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