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望春垂下眼,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纪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积攒了九年的委屈和隐忍一口气吐出来,可吐到最后,剩下的还是委屈和隐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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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吧。”纪老太太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疲惫和释然
“该怎么花钱就怎么花,别让人说咱们纪家小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总归是咱们养了十五年的孩子,总不能让她在及笄礼上受了委屈。”
纪望春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纪望春忙得脚不沾地
及笄礼的物件一样一样地采买、定制、验收,她事事亲力亲为
从蜀锦的花色到钗冠的纹样,从宾客的席位到宴席的菜单,没有一样是假手于人的
纪老太太看她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心疼得直皱眉,几次说“你歇歇,让底下的人跑腿就是了”
纪望春只是笑着应一声“好”,转头又翻出了下一份清单
纪尧这几日倒是格外乖巧,每天从书院回来便主动去铺子里帮忙,还自告奋勇揽下了跑腿的活计
去城南取定好的团扇,去城北催绣娘的活计,去码头接从江南运来的绸缎料子
他一趟一趟地跑,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好几回,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回来时总是笑嘻嘻地把东西往纪望春面前一放,然后凑过来问一句
#纪尧 姐,还有什么要我跑的?
纪望春看着他晒黑了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暖又酸,嘴上却不饶人
##纪望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纪二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纪尧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他不说,纪望春也知道为什么
顾锦朝及笄后该回京了,他想在表妹走之前多做一些事,多留一些痕迹,好像这样就能在她离开之后,让自己在她心里占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份少年心事的笨拙和真诚,落在纪望春眼里,让她想起了一句不知在哪儿读过的话: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替她做所有的事,哪怕她根本不知道
她没有拆穿弟弟,只是将新到的绸缎料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吩咐翠屏送去顾锦朝的小院让她选花色
##纪望春 及笄礼上穿的那件衣裳
纪望春低头在清单上勾了一笔,头都没抬
##纪望春 让锦朝自己挑,她喜欢什么颜色就做什么颜色,别替她做主
##纪望春 我请了给宫里娘娘制衣的人
纪尧“欸”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那背影雀跃得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燕子
纪望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笑的事情,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到近乎寡淡的平静
三天后,纪望春再次出门去城南取定好的团扇
通州城南有一条老街,路面不宽,两旁的店铺挤挤挨挨地排列着,招牌一个挨一个地挂出去,红红绿绿的好不热闹
做团扇的铺子藏在巷子深处,不是什么体面的大买卖,但手艺好,在通州城里有口皆碑
纪老太太说“团扇要这家做,别家的扇骨不结实”,纪望春便老老实实地来取
翠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包顺路买的药材
纪望春的母亲常年体弱,每月都要吃几副补气血的药,这是每月雷打不动的例行差事
主仆二人从药铺出来,提着药材和顺便买的几样零嘴,沿着老街往回走,翠屏嘴里念叨着今日的行程安排
#翠屏 取了团扇,再去东街拿绣线,然后就可以回府了,晌午前应该能赶得上……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发现纪望春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摊子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那是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支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书摊上散乱地堆着各色旧书,泛黄的封面、卷边的书页、破损的书脊,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破旧的毡帽,翘着二郎腿躺在竹椅上打瞌睡,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