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街的文宝斋在通州城最老的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东西精,京城来的好墨好砚,头一道先往这儿送,因此生意一向不错
纪望春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乌木的车身,青缎的车帘,瞧着不像通州本地的样式
通州人做生意讲究实用,马车只要能跑就行,不在乎好不好看
可这辆车从车辕上的铜饰到车帘上绣的暗纹,无一不透着一种“我不是普通人家”的气派,像是一头混进羊群里的骆驼,怎么看怎么扎眼
纪望春多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掀帘进了铺子
文宝斋的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郑,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埋头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纪望春,脸上立刻浮出笑意,摘下眼镜起身招呼

纪大姑娘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回您定的那方歙砚,给您留着呢,一直没舍得给别人
说着便转身去后头取砚台
纪望春等在柜台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字画和博古架上的各色文玩
这些物件她大多认得,上回陪纪尧来挑笔墨的时候都看过一遍了
她的目光正要收回来,忽然被角落里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方棋盘
不是寻常的棋盘——木质沉黯,像是浸透了岁月的包浆,纹路细密如流水,每一道线条都带着手作的温度和匠人的用心
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厮杀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下棋的人有急事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收拾残局
纪望春的棋艺不算精,但跟着纪尧在书院的棋社里混过几年,多少能看出些门道
这局棋的布局不像是寻常的对弈,倒像是有意设下的一个局,白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什么,黑子的回应则步步为营,不露锋芒却暗藏杀机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漫不经心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说出口的话天生就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子
#叶限 姑娘也懂棋?
纪望春回过头,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不,准确地说,是懒洋洋地看着她面前那盘棋
他生得极为俊美,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和散漫
穿一件茜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偏偏让人觉出一种“不需要装饰”的从容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一种很深的黑,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潭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纪望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出了门口那辆马车。那些铜饰和暗纹,那种低调却压不住的气派,和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像是门当户对的物件和人,天生就该是一套的
##纪望春 不过略懂罢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那年轻男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简短地回答,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漫不经心的一瞥多了几分认真,像是第一次发现这间铺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并不是他预想中的那种会红着脸说“小女不敢当”的闺阁女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不是那种被美色所惑的呆滞,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内敛的反应,像是一个见惯了锦绣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时间竟拿不准该如何评价
他见过太多的美人……京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环肥燕瘦,浓淡相宜,哪一家的闺秀不是从小养在深闺里,用最好的胭脂水粉、最贵的绫罗绸缎堆出来的?
可纪望春不一样,她的美不是堆出来的
她的眉眼间没有闺阁女子常见的娇怯和柔顺,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锋利和浓烈,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人不敢轻易伸手去摘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惊艳,没有羞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审视
像是他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件摆在铺子里的物件,与墙上那幅字画、博古架上那方砚台没什么分别
这种感觉新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