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望春坐在纪家的马车里,车帘半掀,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上,手里捏着一份列好的清单
上面写着蜀锦、端砚、湘妃竹骨团扇、苏绣屏风料子,一样一样都是及笄礼上要用的物件,也是一样一样顾德昭的礼单上“从简”掉了的东西
翠屏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装的是样布和账册,嘴里念叨着姑娘交代的路线
先往城南的锦绣坊看蜀锦,再去东街的文宝斋问端砚的行情,晌午前若是来得及,顺道去一趟刘记布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偷偷觑了纪望春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便不敢再扰,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只拿眼睛不住地往外头张望
马车穿过通州城最热闹的长安街,拐进一条稍窄些的巷子,在锦绣坊门口停了下来
锦绣坊是通州城里最大的绸缎铺子,门面三间,上下两层,招牌是金字黑底的,擦得锃亮,一看便知是生意兴隆的买卖
纪家的绸缎生意在通州做得不小,与锦绣坊既是竞争对手也是往来的同行
铺子里的掌柜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一见纪望春掀帘进门,立刻堆了满脸的笑迎上来,拱着手连连道

纪大姑娘来了,稀客稀客,快请上座,上好的龙井刚沏好
纪望春笑着点了点头,不同他寒暄太多,开门见山地将样布往柜台上一铺,报了要的匹数和花色,让周掌柜把最近的进价和卖价都报出来
周掌柜也是个明白人,知道纪家大姑娘不是来闲逛的,便不兜圈子,将账本翻出来,一五一十地报了个清楚
纪望春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偶尔问一句
##纪望春 上个月的价和这个月的价差了多少
周掌柜答得滴水不漏,她便在脑海里将顾德昭说的“物价飞涨”四个字拿出来,与这些实数放在一起比了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从锦绣坊出来,翠屏抱着几块样布跟在后面,小声道
#翠屏 姑娘,这周掌柜报的数,可比顾家老爷说的少多了
纪望春没有接话,只是将清单上的蜀锦一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表示已核实完毕
她抬脚正要往东街去,迎面走来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妇人,烫金的褙子,满头的银首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正是昨日在铺子里与纪望春争执的那位张夫人
张夫人显然也认出了她,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在尴尬和不忿之间来回切换了两次,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仰着下巴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般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翠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翠屏 什么人呐,上回在铺子里吵成那样,这会儿倒装作不认识了
纪望春弯了弯嘴角,没有在意
她在通州城里行走了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张太太这种程度的不好惹,在她眼里连个“麻烦”都算不上
真正的麻烦,是那些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是那些你当她面说不出一句重话、等她转过身去才往你心口上扎针的
像张夫人这样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的,反而是最好对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