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

“你说的在理”纪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磨出来的从容

“他刚来，且先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及笄礼的事不急在一时，倒是你……”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纪望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把那个折子上的名目抄一份下来，回头让底下的人去打听打听，京中如今的物价到底是个什么行情。他说蜀锦贵了三成，未必是真的；他说的数目，也未必就是实价”

纪望春心中一动，明白了外祖母的意思

与其坐在这里跟顾德昭扯皮，不如先把底摸清楚，手里有了真凭实据，谈起来才不慌

##纪望春 还是祖母想得周到

她点了点头

##纪望春 望春这就去办

她转身欲走，纪老太太又唤住了她，声音忽然软了几分，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愧疚

“望春，及笄礼的事千头万绪，里里外外都要你来跑，辛苦你了”

这几句说得轻，却像一把小锤子似的轻轻敲在纪望春心口上

外祖母很少说这种软话，纪老太太那一辈的人不习惯把感情挂在嘴上，她们表达心疼的方式是给你夹菜、是替你掖被角、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替你挡掉所有的风刀霜剑

##纪望春 祖母说的哪里话

纪望春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好看

##纪望春 锦朝是我表妹，我替她操办及笄礼，是分内的事

她没叫朝姐儿，而是锦朝

纪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忙，然后靠回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着，檀木的珠子磨得锃亮，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必说出口

纪望春从正厅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翠屏跟在后面小碎步跟着，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动过几口的茶点，嘴里嘟囔着

#翠屏 大姑娘，这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您还没尝呢

纪望春没理她，脚步不停，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东边的小跨院

院子里，顾锦朝正半躺在竹榻上翻书，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见是纪望春，脸上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顾锦朝 望春姐姐，前头的戏唱完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仿若一个在台下看戏的观众，对台上的悲欢离合既不投入也不期待

纪望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翠屏手里接过那碟桂花糕搁在小几上，才开口道

##纪望春 你父亲来了，你不去看看？

#顾锦朝 不去

顾锦朝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纪望春 他是来商量你及笄礼的事的

纪望春又说了一句。

顾锦朝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锦朝 商量？那望春姐姐你说说，他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讽刺，让人听了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纪望春没有瞒她，将顾德昭那份礼单上的名目大致说了一遍：银镀金的钗冠、缩减的宾客席面、减半的赏封……

一样一样列出来，语气平铺直叙，不添油不加醋，像在念一本流水账

顾锦朝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红了眼眶，只是“嗤”地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书随手往榻上一扔

#顾锦朝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不就是舍不得花钱吗？他舍不得，我也不稀罕

纪望春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这姑娘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她有时候都觉得陌生

当年的顾锦朝会因为父亲的一封信高兴好几天，会把父亲送的那支银簪子藏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会在夜里偷偷爬起来对着月亮说

#顾锦朝 爹爹我想你了

可现在呢？那个会哭会闹会撒娇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嘴巴比刀子还硬、心里比谁都清醒的少女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地削去了所有的柔软和天真，只剩下一副淬过火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