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

“姑娘，前头来人了。”青芝压低了声音，朝正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听说是老爷来了，您不去看看？”

顾锦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一页，眼睛都没抬一下

#顾锦朝 不去

青蒲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了顾锦朝这么多年，她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说不去就是不去，谁也劝不动

顾锦朝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憋得难受的样子，倒是笑了一下，把书往脸上一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顾锦朝 他来他的，我躺我的，又没请我去迎，我巴巴地凑上去做什么？

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青芝，又补了一句，声音闷在书页底下，含混不清

#顾锦朝 再说，他也不是来看我的

青蒲张了张嘴，想说“姑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知道，顾家老爷上次来的确不是专程来看姑娘的，路过通州办完了事，吃了一顿饭便走了，连姑娘的面都没见着

纪老太太当晚把筷子拍在桌上，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三个字掷地有声，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顾锦朝将那本《世说新语》从脸上拿下来，随手丢在榻边，仰面看着廊檐下那串风铃

那是她自己做的，用彩色的碎琉璃穿了线，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是她在这座纪家老宅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来到通州的时候才六岁，带来的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只布娃娃，那布娃娃的胳膊已经开线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她抱着它哭了三天三夜2

后来哭够了，也就不哭了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人抱太多指望，指望多了，摔得疼

这个道理她花了九年的时间才彻底想明白，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太早又太沉的事情

#顾锦朝 青蒲

她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顾锦朝 及笄礼的事，你多盯着点，替我帮衬着望春姐姐。别让人欺负她

姑娘放心

青蒲应了一声，见主子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安静下来继续剥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地落在竹篮里，橙黄色的汁液浸湿了篮底，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顾锦朝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不去前院，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

她怕自己见了父亲会忍不住问一句“您还记得我娘长什么样子吗”，更怕自己问了之后父亲的回答会让她对这个人仅存的那一点念想也彻底碎掉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而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亲手去摔这一下

正厅里的商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顾德昭才起身告辞去客房歇息

纪望春送他到厅门口便停了步，转身回来收拾桌上摊开的礼单和茶盏，动作麻利而安静

纪老太太靠着椅背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了然：“望春，你看出来了？”

纪望春手中的动作未停，将茶盏一只一只码进茶盘里，答道

##纪望春 姨父嘴上说着从简，可那份礼单上省下来的名目，样样都是给锦朝撑场面的东西2

##纪望春 宾客的席面减了三成，迎宾的赏封缩了一半，连及笄时插戴的钗冠都换成了银镀金的，不是赤金的

她顿了顿，将茶盘端起来交给翠屏，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纪望春 省下来的银两不是小数目，姨父虽然没有明说，可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想让咱们纪家把这笔缺额给补上

纪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儿聪明，但没想到听得这么细、琢磨得这么透“纪家是锦朝的外祖家，按情理说，及笄礼上添些妆奁、置办些体面的东西，是应该的。”

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可德昭这个路数不对……他是先把自己的礼单压到最低，再把缺口亮出来，等着咱们纪家来填。这不叫商议，这叫算计。”

纪望春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外祖母说得对

顾德昭此番前来，明面上是来商量及笄礼的，可礼单上的文章做得太明显了

凡是要花银子的地方都缩了水，凡是能省的地方都省到了底，分明是打着“从简”的旗号，等着纪家来充这个体面

他要的真金白银，却要让纪家来掏，自己落个“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纪望春 给朝姐儿办及笄礼花些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顾家的心意

##纪望春 对亲女儿都如此斤斤计较……朝姐儿以后回顾府怕是得吃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