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城,九月。
英国公府后巷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能把人呛一跟头。洛挽歌蹲在灶房门口啃一块炊饼,饼渣掉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拈起来塞进嘴里。
“姑娘!”丫鬟青杏从月亮门那头跑过来,跑得发髻都歪了,“世子爷回来了!马已经进了巷口!”
洛挽歌嚼饼的速度慢了半拍。
“哦。”
“哦?”青杏急得跺脚,“您倒是换身衣裳啊!头上那根银簪子都歪到耳根了!”
洛挽歌抬手摸了摸,确实歪了。她慢吞吞地把炊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又蹲了回去。
“青杏。”
“奴婢在。”
“你说,一个被全京城贵女追着递帕子的男人,回家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青杏想了想:“更衣?净面?去给老夫人请安?”
洛挽歌摇头:“第一件事,肯定是找茬。”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清冽得像深井里刚提上来的水:“洛挽歌。”
青杏打了个哆嗦。
洛挽歌叹了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把歪掉的银簪一把抽下来揣进袖子里,披头散发地往前院走。
陆濯站在二门的影壁前。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风尘仆仆却半点不显狼狈。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
他看了洛挽歌一眼。
又看了一眼。
“你头上是什么?”
洛挽歌抬手摸了摸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诚恳道:“回世子的话,是头发。”
陆濯沉默了两息。
“我出征前,让府里给你请了梳头嬷嬷。”
“请了。”
“人呢?”
“被我气走了。”
“……为什么?”
洛挽歌想了想,如实道:“嬷嬷说我发质太硬,梳不通,问我是不是从小用淘米水洗头。我说是啊,嬷嬷就说难怪,淘米水养出来的头发跟稻草似的。我说嬷嬷您说得对,但稻草好歹能烧火,您的月钱是我婆母发的,要不您改行去灶房试试?然后她就哭了。”
青杏在后面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陆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洛挽歌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这是她在国公府住了大半年总结出来的规律:陆濯想笑又不能笑的时候,就会摸刀。
“进去。”他侧身让开路,语气淡得很,“姑母来了,带了新茶,让你去尝尝。”
洛挽歌眼睛一亮。
陆濯又补了一句:“别穿这身去。”
洛挽歌低头看了看自己:靛蓝棉裙,袖口沾着灶灰,裙摆上还有一块疑似酱油的印子。她抬头,理直气壮:“这身怎么了?我今早刚换的。”
“昨天呢?”
“也是这身。”
“前天?”
“前天洗了,没干,穿的还是这身。”
陆濯的拇指又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洛挽歌,你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我知道啊。”
“出门要见人。”
“我也知道啊。”
“那你——”
“世子。”
洛挽歌打断他,表情极其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