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拍那天早上,北方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
沈清辞起床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推开窗户,看到他正蹲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掰碎了放在地上。几只麻雀在几步之外跳来跳去,犹豫着要不要靠近。大爷蹲在门槛上,用一种“这是我的地盘你在干嘛”的眼神盯着那些麻雀。
“你喂麻雀,大爷不高兴。”沈清辞靠在窗框上。
顾衍之抬头看到她,手里的面包停了一下。“大爷不高兴,是因为麻雀吃了它的面包?”
“不是。是因为你喂麻雀的时候没有先喂它。”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大爷。橘猫蹲在门槛上,尾巴甩得很快。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猫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撕开,递到大爷面前。大爷闻了闻,然后慢慢地咬住了猫条的一角,叼着走到枣树下,开始吃。麻雀们趁机围过来,啄食地上的面包屑。
“你连猫条都带了?”沈清辞问。
“带了。怕你忙起来忘了买。”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关上窗户,换好衣服,推门出来。顾衍之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看着她。
“走吧。方知说八点开始。”
筒子楼里,灯光已经架好了。方知站在三楼走廊里,手里拿着剧本,正在跟摄影师讨论镜头角度。看到沈清辞走过来,他放下剧本,表情带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热切。
“沈老师,我们准备了三个机位。你先走一遍,不用演戏,只要找一下走位的节奏。”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进那间天花板有裂纹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斜斜的光块。她走到光块的边缘,站定,转身,面朝门的方向。方知在门外喊:“慢一点!转身再慢一点!”她照做了,转身的弧度比平时放缓了半拍,像在水里做动作。
“好!再来一次!”
第二遍,第三遍。每一次她都在调整细微的节奏——脚步的轻重、呼吸的深度、目光落点的方向。方知在门外看着,手里握着剧本,指节发白。他看了四遍之后,喊了一声:“停。”
沈清辞走到门口,看着他。“哪里不对?”
“哪里都对。”方知放下剧本,声音有点哑,“沈老师,你刚才转身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你的锁骨上。那个光,跟剧本里写的——‘她站在光里,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一模一样。”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破损的窗户。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磨薄的玻璃。她忽然想起顾衍之那天站在这里说“她的终点没有等到人”的样子。
方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沈老师,休息一下,下午试季然的戏。”她点头,走出筒子楼。楼外的光比里面亮很多,她眯了一下眼睛。顾衍之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水,旁边放着另一杯。
“你一直在外面等?”她走过去。
“里面人多,不进去。”他把水递给她,“试得怎么样?”
“方知说‘哪里都对’。”
“他说‘哪里都对’的时候,什么表情?”
沈清辞想了想。“像要哭的样子。”
顾衍之点了点头。“那说明试得好。”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上有太阳晒过的温度,暖的。她喝着水,看着街对面的那排红砖楼。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灰扑扑的球在尘土里滚来滚去。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她问。
“看季然的试戏。”
“你对季然感兴趣?”
“不。我对你跟她对戏的时候,你会怎么演感兴趣。”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下午两点开始。你可以坐一楼那间房间的窗台上,那里能看到走廊。”
“好。”
下午的试戏是沈清辞和季然的第一场对手戏。剧本里写的是女主角和邻居在走廊里相遇的日常——一个问“今天有风吗”,另一个答“风早就停了”。只有两句台词,但背后的情绪比台词多得多。沈清辞站在走廊里,季然站在另一头。两个人在设定的距离里慢慢走近,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
“今天有风吗?”沈清辞问。她用的是女主角的语气,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季然看了她一眼。“风早就停了。”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有一个细小的闪动,像水面掠过一条鱼。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她们的头发。方知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咔”,然后安静了几秒。“过了。不用再来。”
沈清辞看着季然。季然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季然先笑了。“沈老师,您刚才问‘今天有风吗’的时候,我差点忘词。”
“你没有忘。”
“是您把我拉回来了。”
沈清辞没有客气地说“你演得很好”。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休息区。顾衍之坐在一楼那间房间的窗台上,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看书,只是在看走廊的方向。看到她走过来,他从窗台上跳下来。
“怎么样?”他问。
“你会看?”她问。
“你不是在演。”他说,“你是在活。”
沈清辞停下脚步。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在说好听话,他是在说他看到的。她演《归途》的时候,他坐在二楼看着她上台领奖;她演《冬夜》的时候,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她走位和试戏。他看过她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演方式,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她每次“活”的时候,肩膀会比“演”的时候低半寸。
“你连我肩膀高度都注意到了?”她问。
“注意到了。”他说,“你演的时候肩膀会收,你活的时候肩膀会沉。”
沈清辞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子上沾的一根猫毛拿掉——是大爷的。他今天抱过大爷。“那今天下午,我是演的还是活的?”
顾衍之想了想。“半演半活。你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是活的,你跟季然说话的时候是演的。”
“你觉得这样好吗?”
“好。因为女主角本来就是这样。她在活里演,在演里活。”
沈清辞把手里的猫毛扔掉,看着他。“顾衍之,你看戏的时候,连演员的肩膀高低的区别都能看出来。你应该去做影评人。”
“我只写你一个人的影评。”
“那叫情书。”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两个人走出筒子楼,午后的阳光照在红色的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沈清辞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感受风从脸上吹过。她听到顾衍之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活的时候,风会先吹到她的左脸。”
沈清辞没有睁眼。她知道他说的是“她”——是沈归,是《冬夜》的女主角,是她演过的和将要演的所有人。他看她的方式,比她看自己更仔细。风从左边吹过来,拂过她的左脸。她睁开眼睛,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