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到的那天,北方的风停了。
沈清辞站在筒子楼的天井里,看着方知从门口走进来。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头发比在上海时长了一截,看起来更像一个导演了。他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着那棵泡桐树,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忘了呼吸。
“方知。”
他回过神来。“沈老师。这个天井,比视频里大。”
“实际看了,跟想象的比呢?”
方知想了想。“比想象的更旧。但旧得刚好。”他举起相机,对着泡桐树拍了一张。快门声在空旷的筒子楼里回响,像敲了一下钟。
两个人开始在楼里走场地。方知走在前面,拿着剧本,对照着每一个场景的位置。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偶尔停下来看一下某个窗户的角度、某面墙的质感、某束光落在地板上的形状。
“第一场戏,女主角在房间里醒来。我选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天花板有裂纹。”方知走到那间空房间门口,推开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斜斜的光块。他站在光块里,环顾四周。“这间房,阳光下午两点到四点会照进整个房间。镜头放在靠近门的位置,能拍到光从她的后背穿过来。”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光。她想起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和顾衍之站在这间房间里,在天花板上看到了裂纹,像地图。那天的光也是这样的角度,照在地板上,落在顾衍之的肩膀上。
“沈老师?”方知在看她。
“在。”她收回目光,“走廊尽头那间,第三场戏用。女主和邻居说话的那场。”
方知点了点头,在剧本上做标记。两个人继续走,每一层、每一间,从头到尾。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方知合上剧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老师,我写了七年的剧本,今天终于站到它应该在的地方了。”
“那你应该高兴。”
“不是高兴。”方知转过头看着她,“是踏实。”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知道那种踏实——当你写了一本书、建了一栋楼、拍了第一部戏,看到它真正落在实地上、有了重量和质感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高兴,是踏实。
傍晚,沈清辞回到出租屋。大爷在院子里等她——它已经学会了趴在枣树下面晒太阳,像一个橘色的、会移动的小桩子。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推开门进屋,看到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保温袋。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但保温袋旁边放着一把钥匙,是她给顾衍之的那把——他上周走的时候带走了,现在又回来了。
她把钥匙拿起来,看到钥匙扣上多了一个很小的银色的环,环上刻着一个字母:C。
不是顾衍之的顾,是清辞的清。
沈清辞拿着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下。他把她给他的钥匙,配了一个刻着她名字缩写的钥匙扣。这个钥匙扣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在意,所以刻了。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热好的饭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是她喜欢的那家北方菜馆的外卖,但菜不是打包盒装的,是装在保温盒里的。像是有人专程去买,然后开车送过来的。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饭菜收到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衍之:下午。你在筒子楼,我没上去,把保温袋放门口就走了。
沈清辞:你飞过来的?
顾衍之:嗯。开完会,有时间,就飞了一趟。
沈清辞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盒红烧排骨。从上海飞过来要两个小时,从机场到这里又要一个小时。他开了三个小时的会,飞了两个小时,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就为了放一个保温袋,然后飞回去。
沈清辞:你回去了?
顾衍之:在机场。候机。
沈清辞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排骨还是温的,蔬菜还是脆的,米饭粒粒分明。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沈清辞:你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饭了。我做饭。
顾衍之:好。
沈清辞:你几点起飞?
顾衍之:还有一个小时。
沈清辞:到了告诉我。
顾衍之: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院子照成暖黄色。大爷在门边蹲着,尾巴慢慢地甩。她吃完了饭,洗了碗,把保温盒擦干收好。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风涌进来。
北方的夜风比上海凉,带着尘土和植物干燥的气味。她看着远处那棵枣树的轮廓,在路灯下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她想起今天和方知在筒子楼里走场地的时刻,想起那间阳光从下午两点照到四点的空房间。她想起顾衍之站在那间房间里,指着天花板说“这里有裂纹”,像在指一个不存在的星座。
手机亮了。顾衍之的消息:起飞了。一个半小时后到。
沈清辞回:好。到了睡一觉。
顾衍之: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他已经在飞机上了,信号关闭前最后一秒发来这个。他还是会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即使他们在不同的城市,即使她一个人的早餐不需要他来安排。但他问。因为问,就连接了。
沈清辞:你不在,我吃什么都一样。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像在说“我想你”。她没有撤回,但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条消息。想确认它是不是太重了。
顾衍之没有回。飞机起飞了,信号没了。
沈清辞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下来。大爷从院子里进来,跳上床,在她身边盘下来,呼噜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继续走场地,后天跟方知讨论分镜,大后天开始选角。日程已经排好了,每一天都有事做。但她在顾衍之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明天的日程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他的声音、他的消息、他站在那里等她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大爷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沈清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窗台上那支干枯的芦苇。它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守护者。
“大爷,”她小声说,“他想我的时候,会做什么?”
大爷没有回答。但它把尾巴搭在了她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