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结束后的台北,夜晚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湿润的、混杂着夜市油烟和樟树气息的、让人想慢下来走路的味道。沈清辞走出场馆的时候,林婉婉已经等在门口了,鹅黄色的裙子在路灯下像一小片阳光。
“走!吃宵夜!”林婉婉不由分说地挽住沈清辞的胳膊,“温以宁找到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米粉汤,说是台北本地人才知道的店。”
沈清辞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他跟在后面,跟方知并排走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沉默的距离。方知不知道该怎么跟顾衍之聊天,顾衍之也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意思。但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竟然也没有显得太尴尬。
米粉汤店藏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了一块手写的木牌。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看到林婉婉的时候点了点头,像认识她很久了。
“你什么时候来过这家?”沈清辞坐下。
“昨天。温以宁开会的时候,我一个人瞎逛找到的。”林婉婉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菜单,熟练地点了四碗米粉汤、两盘小菜和一碟炸豆腐,“老板说这家店开了四十年,她一个人做了四十年。”
四碗米粉汤端上来。汤清,米粉细,上面浮着几片韭菜和油葱酥。沈清辞喝了一口汤,鲜的,带着一种老火熬出来的醇厚。她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看到顾衍之正在把她碗里的韭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因为她不吃韭菜,他记得。
“你连我不吃韭菜都记得?”沈清辞小声问。
“你吃馄饨的时候会把韭菜挑出来放在勺子上。”顾衍之继续挑,“我看过很多次。”
林婉婉在对面看到了这个动作,转头跟温以宁交换了一个眼神。温以宁假装没看到,低头喝汤。
“方知,”林婉婉转向那个还在紧张中的年轻人,“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方知放下筷子。“我……明天去台北的几个独立影院转转。来都来了。”
“我跟你去。”林婉婉说,“温以宁明天还要开会,我一个人闲着。”
方知愣了一下。“林老师,不用麻烦您——”
“不麻烦。我也想看看台北的独立影院什么样。”林婉婉笑得很真诚,“而且你是沈清辞的导演,我得帮她把把关。”沈清辞看了林婉婉一眼。她知道林婉婉不是真的想逛影院——她是在帮方知放松。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单独相处,比跟一群人在一起更容易打开话题。林婉婉的温柔,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
宵夜吃到尾声,老太太端来一盘切好的芭乐,撒了梅子粉。沈清辞吃了一块,酸酸甜甜的,很解腻。她放下竹签,看着对面的人——林婉婉在跟方知聊台北的天气,温以宁在给林婉婉倒茶,顾衍之把她碗里最后几根韭菜挑完了。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完整。不是那种需要被记住的“高光时刻”,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家普通的店、几个普通的人。但完整。
“在想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在想——”她顿了一下,“在想以后。”顾衍之的手在桌上停了一瞬。“以后什么?”
“以后吃宵夜的时候,还能不能凑齐这么多人。”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把挑出来的韭菜放在自己碗里,一口吃了。
散场后,林婉婉和温以宁回了酒店,方知一个人去了诚品书店——他说想买几本台湾的独立电影杂志。沈清辞和顾衍之沿着台北的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顾衍之问。
“下午三点。你呢?”
“同一班。”
“你又换了座位?”
“嗯。程诚改的。”
沈清辞没有问怎么改的。暗域总有办法。她走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樟树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她忽然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
“顾衍之,你今天在二楼,看到我颁最佳新导演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衍之也停下来。“在想——你以后会是最好的颁奖嘉宾。不是因为你会说漂亮话,是因为你会等。”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两小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明年,”她说,“你坐内场。我不在台上颁奖的时候,你坐我旁边。”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你刚才说过了。”
“说了可以再说。”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碰一片花瓣。
“沈清辞。”
“嗯。”
“你说明年,是不是意味着——你也在等明年?”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顾衍之跟在后面,没有追问。但他从她转身的速度和步伐的节奏里读出了答案。她在等。跟他一样。
第二天下午,飞机从台北起飞,降落在上海。沈清辞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周念已经在等了,旁边站着程诚。两个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束花——周念的是向日葵,程诚的是白色洋甘菊。
“沈小姐,欢迎回来。”程诚递上花,“顾总说您可能会想念台北的花。”
沈清辞接过洋甘菊,看了看。新鲜的白色的花瓣,跟酒店那束一样。她转头看顾衍之。“你让程诚买的?”
“嗯。台北的花带不上飞机,上海的花一样。”
沈清辞把两束花都抱在怀里,坐上了车。窗外的上海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汇成一条条细流。她靠着座椅,花束的香气从怀里淡淡地飘上来,不浓,但一直有。
“顾衍之。”
“嗯。”
“《冬夜》的取景地,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两个。一个在北方,旧工业城市,有废弃的工厂和家属区。一个在西南,山城,有老旧的筒子楼和长满青苔的石阶。你看完告诉我选哪个。”
沈清辞看着他。他在她说“要拍戏”的当天就开始找了,在她还在台北的时候就已经把候选地准备好了。他没有说“我帮你找好了”,他只是说“找到了两个”。把选择权留给她,把工作量留给自己。
“你什么时候找的?”她问。
“你睡觉的时候。”
“我在台北睡觉的时候,你在上海找取景地?”
“嗯。时差刚好。你睡的时候我醒着,就查了资料,联系了当地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北方的那个城市,我以前去过。西南的那个,我没去过,但有人发了视频资料给我。”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雨在玻璃上画出无数条细线,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下来,放在两个人的座位之间。
“顾衍之。”
“嗯。”
“你明年坐在内场的时候,不要让程诚买花了。你坐我旁边,比花更管用。”
顾衍之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没有说“好”,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车子在雨里驶向公寓,驶向银杏树的芽,驶向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