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北前的第三天,沈清辞收到了一个新剧本。不是刘姐发的,是陈怀瑾转的。邮件只有一行字:“这个本子我看了,不适合我拍。适合你演。”
沈清辞在办公室打开附件。剧本叫《冬夜》,讲一个女人在丈夫失踪后独自抚养孩子、同时寻找真相的故事。不是悬疑片,不是文艺片,是一部节奏缓慢但情感密度极高的家庭剧。女主角有大量的独角戏——一个人在房间里吃饭、一个人翻旧照片、一个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全片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每一个画面都在说话。
沈清辞看完了前三场戏,放下剧本,喝了口水,然后继续。一场接一场,一页接一页。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抬起头,窗外天已经黑了。大爷蜷在她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呼噜声震得她腿发麻。
她给陈怀瑾回了一条消息:我要演。导演是谁?陈怀瑾秒回:一个新人导演,叫方知。第一部长片,剧本写了好几年。没有投资,没有演员,只有一个剧本和他的决心。
沈清辞看着“没有投资,没有演员,只有一个剧本和他的决心”这行字,想起了一个人。林知夏。当初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抱着泡沫箱的年轻人,也是只有一台样机和一颗决心。她给陈怀瑾回:让他联系我。
第二天,方知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我没想到你会真的回我”的紧张。“沈老师,我是方知。陈导说您看了剧本……愿意演?”
“愿意。”沈清辞靠在办公椅上,转着笔,“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拍摄周期不能超过两个月。我还有其他工作。”
“两个月够。剧本里的场景不多,主要是室内戏。”
“第二,你不要改剧本。一个字都不要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清辞能想象方知的表情——一个被投资方、被制片人、被所有人为“市场”改过无数遍剧本的新人导演,听到“一个字都不要改”这句话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大概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沈老师,”方知的声音有一点哑,“您知道吗,这个剧本写了七年。”
“知道。陈导告诉我了。”
“七年里,所有人都在让我改。改得更商业一点,改得更快节奏一点,改得更符合观众的期待。我改过很多版,每一版都越改越不像我自己写的。”他停了一下,“您是第一个跟我说‘不要改’的人。”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深呼吸的声响。
“我拍。”方知说,“两个月。一个字都不改。”
挂了电话,沈清辞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小扇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我接了新戏。一个新人导演的剧本,叫《冬夜》。
顾衍之的消息来得很快:拍多久?
沈清辞:两个月。秋天开机。
顾衍之:在哪拍?
沈清辞:还没定。可能在北方,剧本里的城市是虚构的,需要找一个有旧工业区气息的地方。
顾衍之:我帮你找。
沈清辞看着“我帮你找”三个字。不是“我帮你问问”,不是“我认识人可以推荐”。是“我帮你找”。他会用暗域的资源、顾氏的人脉、他所有的一切,去帮她找一个能拍《冬夜》的城市。因为她说要拍,因为他说过——她的事,就是他做的事。
沈清辞:你不问问片酬?顾衍之:不拍电影,你的片酬也够花了。
沈清辞:那你不问问对手演员是谁?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是谁?
沈清辞看着那个短暂的停顿,嘴角弯了一下。他忍住了没有第一时间问,因为不想显得太在意。但最后还是问了。她回:还没定。方知在选。
顾衍之:选的时候,把我也列在名单里。沈清辞:你演什么?顾衍之:演你丈夫。
沈清辞握着手机,看着这行字。他说的不是剧本里的丈夫,是他自己。他说“演你丈夫”,是因为在现实里他还没到那个身份,但在剧本里,他想先体验一下。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行”,她只是说了一句跟剧本完全无关的话。
沈清辞:台北的颁奖典礼,方知也去。我让他去的,带他见见世面。
顾衍之:你带新人导演去颁奖礼?
沈清辞:嗯。他写了七年剧本,没去过任何电影节。金马奖提名是我现在能给他的最好的机会。顾衍之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嗯。沈清辞知道那个“嗯”字背后藏着很多话——他想说“你对别人这么好我会吃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个人是一个写了七年剧本的新人导演。他想说“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但这句话太像撒娇了,他也不会说。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嗯”。把所有的酸和甜都藏进这一个字里。
沈清辞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叶子。叶面是光滑的,带一点点凉意,在指尖下微微颤动。她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银杏树在替我等你回来。现在树回来了,人也在。她收回手,转身收拾东西。
去台北的行李该准备了。
当晚,沈清辞回了公寓。她需要收拾几件礼服和日常衣物,周念已经列好了一份清单,挂在衣柜门上。她一边收拾一边接了一个电话——林婉婉。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欢天喜地的热切:“听说你又去台北?颁奖典礼是吧?我也去!温以宁在台北有个学术会议,正好!”
“你来找我,还是找温以宁?”沈清辞把一件黑色礼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都找。你颁奖那天我去现场看你,其他时间温以宁陪我逛。”林婉婉顿了一下,“对了,顾衍之也去?”
“嗯。”
林婉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清辞,你俩到底什么进度了?上次金马奖你在台上说感谢那个人,全台湾都在猜是谁。这次你打算说什么?”
“还没想。”
“你最好是想了。”林婉婉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这种场合说的话,会被记住很久。”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想起上次金马奖的颁奖词——那句“谢谢一个人”说完之后,她下台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高兴。高兴到需要抖一下才能确认那是真的。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继续收拾行李。
箱子合上的时候,她看到行李箱的角落里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但字迹是顾衍之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台北比上海热,带一件薄外套。我会在二楼。
沈清辞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她没有放进抽屉,没有夹进书里,而是折好,放进了随身包的内袋。然后她拉好行李箱的拉链,关上灯,走出房间。
明天去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