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

顾衍之回来的第三天，金马奖执行委员会的正式通知到了。不是邮件，是一封纸质的挂号信，封面印着金色的“金马奖”字样，落款是台北的地址。沈清辞拿到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周牧之发来的眼图报告，周念把信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份郑重。“老板，台北来的。”

沈清辞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她用裁纸刀划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第一页是正式的公函，大意是：恭喜您入围最佳女主角，请于指定日期出席颁奖典礼。第二页是入围证书，金色边框，她的名字和《归途》的片名并排印在正中间。第三页是一封手写的短笺，字迹工整有力，落款是金马奖评审团主席。

“我们一致认为，您的表演是本年度最动人的银幕呈现。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真实。”

沈清辞看完，把三页纸放回信封。周念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你看起来不像高兴。”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树叶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小扇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高兴不一定写在脸上。写在脸上的是兴奋，写在心里的才是高兴。”

周念走了之后，沈清辞把信封放进抽屉，跟顾衍之画的那张图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金马奖的入围通知到了。正式公函。顾衍之秒回：你拆了吗？沈清辞：拆了。顾衍之：高兴吗？沈清辞：嗯。顾衍之：那你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对她的了解，已经到了能从她回复的字数判断情绪的程度。沈清辞打了几个字：因为高兴不需要解释。顾衍之：知道了。颁奖典礼什么时候？沈清辞：下个月中旬。顾衍之：台北？沈清辞：嗯。顾衍之：我陪你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沈清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越来越绿的银杏树，想了一会儿下个月的台北。那时候天应该已经热了，颁奖典礼的场馆她会第二次走上那个舞台。这一次跟上次不同——上一次她不知道结果，这一次她知道。入围就是结果。能不能拿奖是另一回事。

下午，沈清辞去了林知夏的实验室。第二代样机的检测时间已经稳定在十二分钟以内，灵敏度比第一代提高了三个百分点。林知夏正在跟工程师们讨论第三代的技术方案，看到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沈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有个技术路线的问题想请教你。”沈清辞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画满的框图和数据。“什么问题？”

“检测速度还能再快，但需要牺牲一点灵敏度。你觉得值不值？”

沈清辞看着白板上的两组数据。一组是十分钟检测时间、百分之九十六的灵敏度，另一组是八分钟、百分之九十四。“临床需求是什么？”

“早期筛查，灵敏度比速度重要。临床诊断，速度和灵敏度都重要。”

“那你们做两个版本。一个针对筛查，一个针对诊断。不同场景，不同配置。”

实验室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小声说了一句：“沈老师，你比我们产品经理还懂。”沈清辞没有接话，转向林知夏。“审批的进度怎么样？”

“创新通道已经过了，正在准备注册申报的资料。最快年底能拿到注册证。”沈清辞点了点头。年底，林知夏的癌症早期检测设备就能上市。这意味着年底之后，有人会因为这台设备早一年发现癌症。她看着白板上的数据，忽然想到一件事——穿越前她没有做过任何跟医疗相关的事。她的黑客技术用来攻破防火墙，她的投资用来赚更多的钱。现在她投的技术，可以救命。这种“可以救命”的感觉，比她拿过的任何一个奖都重。

从孵化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楼下等车，手机响了。顾衍之的电话。“在哪？”

“孵化器。刚看完林知夏。”

“我来接你。今晚想吃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你上次煮的面。”

“番茄鸡蛋面？”

“嗯。但这次要加肉丝。冰箱里有。”

顾衍之笑了。隔着电话，沈清辞都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她忽然很想看到那个弧度，不是隔着电话，是面对面。“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回哪？”

“你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好。我等你。”

沈清辞挂了电话，上车，报了他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是因为有人闯入了她的公寓。那时候她觉得去他家是“不得已”，现在她觉得去他家是“想”。从“不得已”到“想”，她用了很长时间。但他等得起。

到了，沈清辞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拖鞋已经摆好了——她的那双。她换了鞋走进客厅。顾衍之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切肉丝。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番茄在案板上切了一半，鸡蛋在碗里打好了。

沈清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没有发现她来了，专注地把肉丝切成粗细均匀的条。刀工比上次好了很多，肉丝不再是一段粗一段细。

“你练过了。”她说。

顾衍之抬起头，看到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你切肉丝太专注了，没听到门铃。”

“门铃没响。你按了吗？”

“没有。你告诉过我门的密码。”

顾衍之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告诉过她密码，在她第一次来他家的那天。他说“密码是你生日”，然后当她的面按了一遍。她当时没说自己记住了，但她记住了。他放下刀，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着，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记住密码了。”

“嗯。”

“什么时候记住的？”

“你按的时候。”

顾衍之看着她，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落在她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切番茄。

沈清辞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

“不想坐。”

顾衍之没有再赶她。两个人站在窄小的厨房里，他切番茄，她靠着料理台看着。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拨散。然后炒肉丝、炒番茄、倒水、煮汤。动作比上次流畅了很多，像做过很多遍。

“你练了多久？”沈清辞问。

“你不在的时候。”

“我不在的时候是多久？”

“你回家的晚上，或者你去办公室的时候。你不在的每一个小时。”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在想，他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练切肉丝的时候，系着这条深蓝色围裙，灶台上放着锅，锅里煮着面。她不在，但她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根切得均匀的肉丝，都是他想她的时候切的。

面煮好了。两碗，番茄鸡蛋肉丝面。汤底的颜色比上次深，因为番茄炒得更久，红油全出来了。肉丝嫩，鸡蛋滑，面条不坨。沈清辞端起来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没有动筷，只是看她。

“你怎么不吃？”

“看你就饱了。”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他。“顾衍之，你上次说，看我能管一天。现在才管了半天。”

“那半天够了。剩下的半天，吃面。”

他端起碗开始吃。沈清辞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低头，筷子夹起面条，吹一吹，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清冷矜贵的顾衍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的他，是她厨房里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