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走的第二天,沈清辞接到了程砚秋的电话。
“A轮的投资款到账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比预想的快了一天。星河资本的财务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吗?”
“不是。是我的银行对公业务设了优先通道。”沈清辞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钱到了,你接下来第一件事做什么?”
“签设备采购合同。我和德国的那家供应商谈了三轮,价格压到了预算之内。”
“几号签?”
“明天上午十点。”
“我跟你一起去。”
程砚秋沉默了一拍。“你不用来。合同我审过了,没问题。”
“我不是去看合同。我是去看你签字。”沈清辞放下笔,“你第一次签设备采购合同,我陪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程砚秋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一层东西。“沈清辞,你对我——不只是投资人。”
“我知道。”沈清辞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清辞看着窗外的天。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银杏树的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绿点,像是有人在用绿色的颜料在上面点了无数个细小的点。大爷趴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沿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手机震了。顾衍之从迪拜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迪拜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的剪影,远处的沙漠与城市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橙色光带。配文:这里很热,但我在想你。
沈清辞看着这行字。他说“我在想你”,不是“我想你”。多了两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我在想你”——是正在进行的、此时此刻的、持续的状态。他不是在说一句情话,是在报告一个事实。
沈清辞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迪拜的天际线。她在另一个世界去过迪拜,为了一个投资项目,在帆船酒店住了三天,每天开会,没有看过日落。现在她在一个人的手机里看到了迪拜的日落,觉得比亲眼看到的还要好看。
她回了一条:上海今天也暖和了。银杏树发芽了。
顾衍之秒回:拍给我看。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一枝刚冒芽的银杏枝条拍了一张。光秃秃的枝丫上,绿色的小芽像一粒粒米,紧紧地贴着树枝,用力往外钻。她把照片发过去。
顾衍之:它在长。
沈清辞:嗯。你在的时候还没冒出来,你一走它就长了。
顾衍之:它在替我等你回来。
沈清辞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衍之:不确定。黑客团队背后的组织比预想的复杂。
沈清辞:要我帮忙吗?
顾衍之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不用。但我很意外你问了。沈清辞:为什么意外?顾衍之:因为你从来不主动问暗域的事。沈清辞:这次不一样。因为你在那边。
顾衍之又沉默了。沈清辞能想象他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的样子——眉头微皱,嘴角想翘又忍住。她忽然很想看到他那个表情,但他在迪拜,她在上海,中间隔着四个小时的时差和一条长长的消息线。
顾衍之:你在关心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沈清辞没有否认。她打了两个字:嗯。顾衍之:我会尽快回来。
沈清辞:不要尽快。要安全。
顾衍之:好。
第二天上午,沈清辞陪程砚秋签了设备采购合同。供应商是德国一家老牌设备制造商,代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男人,姓施密特,说话像他的产品一样严谨。他看到沈清辞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德语。程砚秋翻译:“他说他看过《归途》,在金马奖之后。”
“谢谢。”沈清辞用英语说。
施密特又说了几句德语,这次语速很快,带着某种热切。程砚秋听完,表情微妙。“他说你的演技很好,但他没想到你还会陪创始人签设备采购合同。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像投资人的投资人。”
沈清辞看着施密特。“你告诉他,投资人没有固定长相。”
程砚秋翻译了。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合同签了。”沈清辞握住他的手。合同签了,设备三个月后到货。程砚秋的固态电池中试线,正式启动。
从会议室出来,程砚秋走在沈清辞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施密特说的对。你确实不像投资人。”
“像什么?”
“像一个人。不是投资人,不是影后,不是沈家嫡女。就是你。”程砚秋的语气很平,但每一字都很重,“跟你一起做事,不用担心被算计。”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们走到电梯口,程砚秋按下按钮,在等待电梯上升的几秒里,又说了一句:“顾衍之运气好。”
“他运气好什么?”
“遇到你。”
电梯门开了,程砚秋走进去,沈清辞站在门外。“你不进来?”程砚秋问。“你先走,我走楼梯。”程砚秋看了她一眼,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拢之前,沈清辞听到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也是。遇到他,你运气也好。”
沈清辞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从4跳到3,跳到2,跳到1。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
下午,沈清辞回到办公室,周念来了。她带着一袋水果和一沓粉丝来信,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沈清辞问。
“老板,你上热搜了。”周念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娱乐新闻的推送——沈清辞与顾氏掌舵人疑似同居,女方连续两晚入住男方住所。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顾衍之家门口的街景,她的侧脸被圈了出来。
沈清辞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周念。“照片是什么时候的?”
“应该是前天和昨天。你在顾总家住了两天。”沈清辞没有说话。周念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老板,要不让顾总那边处理一下?”
沈清辞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热搜。词条在第十七位,热度不算高,但评论区很热闹。“沈清辞不是说不熟吗?现在住人家家里了?”“顾衍之看她的眼神从来就不是不熟好吧。”“人家金马奖感言都谢了,你们还在纠结住不住?”她把评论区关掉,拨了顾衍之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看到热搜了?”她问。
“嗯。程诚刚才告诉我了。”
“你怎么想?”
顾衍之沉默了一拍。“我没想。等你的决定。”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不回应。让它自己凉。”顾衍之说:“好。”
沈清辞以为他会说别的,但他只说了“好”。没有“我想公开”,没有“让他们猜”,没有“我不喜欢别人猜错”。他只是说“好”,因为她说“不回应”。他尊重她的决定,即使这个决定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继续猜。
沈清辞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呼吸声。电话那头很安静,偶尔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迪拜的酒店房间里,在处理暗域的事,同时接她的电话。
“顾衍之,你在那边吃得好吗?”
“不好。酒店餐。想念你煮的面。”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上次煮的那碗面,比我煮的好吃。”
“你说过,够你吃一辈子。”
“我说的是够我吃一辈子,不是够你煮一辈子。”
“一样。你吃一辈子,我煮一辈子。”
沈清辞闭上眼睛。她想念他了。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想念,是那种安静的、像水渗进土壤一样的想念。他在的时候不觉得,他走了才发现,他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大,但没有他,她的生活就会漏风。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又问了一遍。
“不确定。但快了。”
“快了是多快?”
“快到你觉得我好像没走过。”
沈清辞睁开眼睛。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的嫩芽像一层薄薄的绿雾。她看了很久,对电话那头说:“顾衍之,我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