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走后的第四天,沈清辞收到了一条来自迪拜的消息。不是文字,不是照片,是一段语音。她点开,耳边是迪拜的风声——干燥的、带着沙粒气息的风,呼啸着掠过麦克风。风声里有他低沉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这里的风没有声音,因为太空旷了。我想念上海的风,有树的聲音。”
沈清辞戴着耳机,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第一遍听他说了什么,第二遍听他没说什么,第三遍听他的呼吸。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小腿。她低头看着它,橘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大爷,他在迪拜想上海的风。”
大爷喵了一声,意思是“那他想不想我”?沈清辞挠了挠它的下巴,“应该想。他上次给你买的罐头,你还没吃完。”大爷的尾巴甩了一下,跳回窗台上,继续晒太阳。
她把语音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已经有了很多内容——柏林的钢琴曲、台北的蓝天、银杏树的照片、他画的那颗心。每一个文件都是他在某个时刻给她的,每一个时刻都让她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下午,沈清辞去了周牧之的实验室。量子加密的项目已经从一个人的构思变成了五个人的团队。周牧之租了孵化器五楼的一间大办公室,墙上贴满了电路图和算法流程,桌上堆着各种型号的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几个人围着实验台,正在调试一块电路板。
“沈小姐,你来得正好!”周牧之抬起头,脸上沾着焊锡的黑色痕迹,“我们刚做出来第一块集成的样片,功能验证通过了!”
沈清辞走到实验台前,接过那块样片。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的元器件密得像一座微缩城市。她翻了翻,看了看背面的引脚。
“功耗测了吗?”她问。
“测了。比设计值低百分之八。”
“眼图呢?”
“还没测。正准备测你就来了。”
沈清辞把样片还给他。“测完把眼图发给我。我要看抖动。”周牧之点了点头,转身去测。沈清辞站在实验台边,看着那几个人忙碌。他们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三十五岁,眼里都有一种光——那种在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的光。她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光。那时候她每天面对的不是电路板,是代码,是防火墙,是无穷无尽的攻防战。她以为那种光是永远的,直到她穿越了。现在她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光,觉得比自己的更亮。
从孵化器出来,沈清辞站在楼下。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银杏树的嫩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她拿出手机,看到顾衍之发来的一张新照片。不是沙漠,不是高楼,是一张酒店房间的窗户。窗外是迪拜的夜景,灯火通明,但没有上海的温暖。窗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写着一行字:倒计时。没有说明倒计时什么,但她知道。
她回了一条:倒计时几天?
顾衍之:三天。
沈清辞:三天后上海有雨。你带伞了吗?
顾衍之:没带。你会来接我吗?
沈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到了告诉我。
顾衍之:好。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沈清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算时间的方式变成了这样——以他的归期为刻度。他走了五天,她觉得比五年还长。他还有三天回来,她觉得比三个小时还短。
这三天里,沈清辞做了很多事。第一天,她去了林知夏的实验室,看他调试第二代样机的温控模块。数据比预期的好,检测时间缩短到了十二分钟。第二天,她参加了程砚秋的设备采购签约仪式,合同正式生效,德国的设备三个月后到港。第三天,她没有出门。她待在家里,换了床单,洗了窗帘,给大爷洗了澡。猫被洗完之后躲在沙发底下两个小时不出来,用眼神谴责她的背叛。
“你脏了。”沈清辞蹲在沙发前,对着里面那双绿色的眼睛说,“再不洗你就要长虱子了。”
大爷从沙发底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意思是“我宁愿长虱子”。
傍晚,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丝。银杏树在雨里轻轻摇晃,新长出的嫩芽被雨水洗得发亮。她拿起手机,看到顾衍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两小时前。登机了。
她回了一条:上海在下雨。你到了给我消息。
然后她开始等。
等一架飞机从迪拜飞到上海。九个半小时。她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大爷从沙发底下出来了,跳上沙发,在她旁边盘下来。它的毛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闻起来不像猫,像一束会移动的花。
沈清辞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时间过得很慢,像被人故意拉长的橡皮筋,每弹回一寸都觉得用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看了很多次时间,九点半、十点一刻、十一点二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
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顾衍之:落地了。雨不小。你在家吗?
沈清辞揉了揉眼睛,打字:在。你带伞了吗?
顾衍之:没带。你说过会来接我。
沈清辞放下手机,站起来。大爷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她换了衣服,拿了伞,出门。
凌晨两点的上海,雨还在下。路面是湿的,街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银杏树在雨里沉默地站着,像一排守望者。沈清辞站在公寓楼下,撑着伞,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照亮了湿漉漉的路面。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顾衍之下车,没有打伞。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了半步的距离。雨伞的阴影把他罩在里面,雨声在伞面上敲出密密麻麻的鼓点。
“你淋湿了。”沈清辞说。
“嗯。”
“伞给你。”
“不用。”顾衍之伸出手,握住她撑伞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但手心是热的,“一起撑。”
沈清辞没有动。他握着她的手腕,她把伞举在两个人之间。伞不够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但没有人在意。
“顾衍之。”
“嗯。”
“迪拜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黑客团队呢?”
“散了。”
“你做的?”
“暗域做的。我监工。”
沈清辞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线往下流,在鼻尖停了一下,然后滴落。她伸出手,用指腹擦掉那滴水。
“你瘦了。”她说。
“那边的饭不好吃。”
“你上次煮的面,比那边的饭好吃。”
顾衍之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松开她的手腕,接过伞,撑在两个人头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
“沈清辞。”
“嗯。”
“我回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雨水模糊了路灯的光,整个世界像隔了一层纱。在这层纱后面,他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嗯。”她说,“回来了就好。”
两个人站在雨里,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同一把伞。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水洼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和两个人的影子,影子靠得很近,比他们的身体更近。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沈清辞说:“回家吧。你的车停在这儿,明天再开。”
“好。”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回公寓楼。雨还在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银杏树在雨里轻轻摇晃,新长出的嫩芽被雨水洗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