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洗碗的时候，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门铃，是短促的、连续的、带着某种急迫感的几声。顾衍之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屏幕。沈清辞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不是紧张，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平静。
“谁？”她问。
“暗域的人。”顾衍之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便装，站的姿势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发，下颌线锋利；女人年纪相仿，扎着低马尾，眉眼间有一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
“顾总。”两个人同时微微低头。
顾衍之侧身让他们进来。“什么事？”
年轻男人的目光扫过客厅，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中东的数据案有新的进展。对方雇了一个黑客团队，试图反追踪暗域的系统。技术部需要您亲自授权启动应急协议。”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看向沈清辞。她没有回避，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来。“我先回去。”
“不用。”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留在这。是我让他们来的，你不用走。”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在客气，也不是在挽留。他在说——这是我家，你在这里不需要给任何人让位。她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顾衍之转向那两个人，指了指厨房旁边的书房。“去书房说。”
门关上了。沈清辞坐在客厅里，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续。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小腿。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抚摸着它的背。
书房的门隔音很好，她听不到里面的谈话内容，但她能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判断——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偶尔有低沉的男声传出，偶尔是女人的简短回应，更多时候是沉默。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前，她在暗网处理敏感事务的时候，也关过门。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让外面的世界暂时不存在。现在她在门外面，等里面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大约四十分钟后，书房的门开了。年轻男人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比来时放松了一些。女人跟在后面，看到沈清辞，微微点头。沈清辞回以点头。
“顾总，我们今晚出发。”年轻男人说，“迪拜的团队已经就位。”
顾衍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凌晨的飞机？”
“是。”
“到了给我消息。”
两个人走了。门关上，客厅恢复了安静。顾衍之站在玄关，拿着那件厚外套，没有穿。他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看着他。
“你要去中东？”她问。
“不一定。看情况。”
“什么情况？”
“对方黑客团队的技术水平。如果暗域的系统守不住，我需要去现场。”
沈清辞放下大爷，站起来。“你的系统我见过，能攻破它的人全世界不超过十个。对方雇的黑客团队不可能有这个水平。”
顾衍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有回答。因为她是世界第一黑客。她见过所有顶级黑客的攻击手法，了解每一个活跃团队的风格和能力。暗域的系统防御是她见过的商业系统里最顶尖的之一，能攻破它的只有国家级的力量，不是一个雇佣团队能做到的。
“我猜的。”她说。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清辞坐在他对面。
“你今晚还要回公寓吗？”他问。
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从这里回公寓开车要四十分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今晚可能会走。凌晨的飞机，去迪拜，去处理一个能反追踪暗域系统的黑客团队。
“今晚不回了。”她说。
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客房还给我留着吗？”沈清辞问。
“留着。床单上周换的。”
沈清辞站起来，抱起大爷，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衍之，你去迪拜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
她上楼了。客房还是上次那间，窗户对着那棵不认识的树。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块叠好的方巾，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一切都跟上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她知道台灯的开关在哪。
沈清辞洗了澡，换了顾衍之留在客房衣柜里的睡衣——新的，还没拆封，尺码刚好是她穿的。她不知道这套睡衣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他准备了多久。她只是穿上，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大爷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床，在她身边盘下来。它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沈清辞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在听。听楼下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顾衍之的步伐。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不是往客房的方向，是往三楼。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沈清辞翻了个身。大爷被她的动作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清辞的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她睁开眼睛，没有开灯。“嗯。”
“我要走了。”顾衍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
沈清辞坐起来，没有下床。“几点的飞机？”
“三点五十。”
“程诚送你？”
“嗯。”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她想说“注意安全”，想说“到了给我消息”，想说“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但这些话每一句都太重了，重到她说出来就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顾衍之。”她隔着门说。
“嗯。”
“你的睡衣，在客房衣柜里。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你上次来之后。”
沈清辞握紧被子。
“我走了。”顾衍之说，“你睡吧。明天早上周念会来送早餐。”
脚步声下楼了。沈清辞没有下床，没有开门，没有到窗边看他离开。她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关门声切断。
大爷从被子里钻出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沈清辞低头看着它，在黑暗中看不清它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大爷，”她的声音很轻，“他走了。”
大爷的呼噜声没有停。
“他会回来的。”
沈清辞重新躺下来。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上一次不一样——这次是薰衣草的，跟她公寓用的同款。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站在门外的声音。“你的睡衣，在客房衣柜里。你上次来之后。”
他从她上次来的那天起，就在准备下一次。
沈清辞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和薰衣草的味道里，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她拿起手机——上午九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顾衍之，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三分。我到机场了。准备登机。迪拜比上海慢四个小时，到了再告诉你。后面还有一条，是凌晨五点零二分发的。你的早餐在微波炉里。周念七点会来，但我做了备份。
沈清辞放下手机，下楼。厨房的微波炉里放着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旁边有一碟酱菜和一壶还温着的红茶。她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吃。粥的温度刚好，包子是鲜肉馅的，红茶不涩。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凌晨两点多出门，去微波炉里放了早餐，然后才走的。
她吃完早餐，洗了碗，上楼换衣服。客房衣柜里除了那套睡衣，还挂着两件她的外套——一件是她上次来落在这里的，另一件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尺码跟她穿的一样。她拿起那件新外套看了看，深灰色的羊绒，很软，很轻。她穿上，刚好。
手机又震了。顾衍之：到了。迪拜早上七点。这边很热。
沈清辞：上海今天也热了。初春的太阳。
顾衍之：你穿什么？
沈清辞：你买的那件灰色羊绒外套。新的。
顾衍之：尺码对吗？
沈清辞：刚好。
顾衍之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我昨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沈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沈清辞：我知道。
顾衍之：你没有开门。
沈清辞：因为开了门，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顾衍之没有再回。沈清辞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走出客房。楼下的客厅空荡荡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大爷蹲在沙发上，正在舔爪子。她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来。
“大爷，他买的那件外套，很暖和。”
大爷的尾巴甩了一下。
沈清辞靠着沙发，闭上眼睛。迪拜比上海慢四个小时，他现在应该刚到酒店，可能在倒时差，可能已经开始处理暗域的事。她不知道那件外套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花了多久找到她穿的衣服的尺码。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在迪拜，她在上海。两个人的距离远了。但她在穿他买的外套，他在处理完黑客攻击之后会回酒店给她发消息。距离是远的，但线是连着的。像量子纠缠，距离再远，也会同时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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