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吃完的那天上午,沈清辞接到了林知夏的电话。
“沈小姐!批了!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批,正式通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失真,沈清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林知夏”三个字在震动。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顾衍之还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凉掉的红茶,正看着她。
“什么时候拿到的?”沈清辞问。
“刚刚!国家药监局的官网已经公示了,我们的产品进入了创新通道!”林知夏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沈小姐,从今天起,我们的产品可以走优先审评了。最快一年,一年就能上市!”
沈清辞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银杏树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在晨光里透着浅浅的绿色。一年。一年后,林知夏的癌症早期检测设备就能上市。这意味着一年后,有人会因为这台设备早一年发现癌症,早一年治疗,多活几年。她投的钱、林知夏熬的夜、那个在地下室里反复失败的一千二百次实验——都会变成命。
“林知夏,你做的很好。”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接下来会更难。审批只是开始,上市后的市场推广、医生的培训、患者的信任,每一样都不比研发容易。”
“我知道。”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但沈小姐,我是做好了准备才开始做这件事的。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奶奶。”
沈清辞挂了电话。顾衍之在餐桌边看着她,手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
“审批过了。”她说。
“我听到了。”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恭喜。”
“不是我的事。是林知夏的。”
“你投了他,他的事就是你的事。”
沈清辞没有反驳。她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顾衍之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伸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
“顾衍之,你说过,你第一次确定是你,是我把你关在门外的那天。”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确定是你吗?”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你在山里守了一整夜的那天。”沈清辞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在活动房里睡觉,不知道你在山下。第二天你告诉我,你在山脚下待了一整夜,因为我不在信号范围内。那一刻我想,这个人——疯得刚刚好。”
顾衍之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把落在她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拨到耳后。
“刚刚好是多少?”他问。
“刚好够我用。”
沈清辞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餐桌边,端起那杯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凉的红茶是涩的,但她没有皱眉头。顾衍之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茶杯,把自己的那杯换给她。他的那杯也是凉的,但杯壁上没有茶叶沫。
“喝我的。”他说。
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还是凉的,还是涩的。但杯子壁上有他嘴唇碰过的痕迹,所以她觉得没那么涩了。
下午,沈清辞去孵化器看林知夏。他的实验室已经从那个小小的隔间搬到了孵化器的二楼,占了整整一层。设备多了,人多了,墙上贴满了数据表和流程图。林知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得像灯。
“沈小姐!你看这个!”他把她拉到一台新设备前,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据,“这是我们的第二代样机,检测时间从三十分钟缩短到了十五分钟。灵敏度没有下降,反而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做的第二代?”
“审批结果出来之前就开始做了。”林知夏挠了挠头发,“我怕审批不过,但我不想浪费时间等,就一边等一边做。”
“如果审批没过,你做的这些就白费了。”
“不会白费。”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审批没过我就继续改,改到过为止。”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跟她穿越前见过的那些成功的创业者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们聪明,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不怕白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去看程砚秋。
程砚秋的实验室在孵化器的四楼。沈清辞到的时候,她正在跟两个工程师讨论数据。看到沈清辞,她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走过来。
“A轮的融资计划书我写好了。”她从文件架上抽出一份文件夹,递给沈清辞,“你帮我看一下。”
沈清辞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你确定要现在启动A轮?”
“确定。星河资本的钱够用,但不够快。我想加速。”程砚秋的语气很平,但沈清辞听出了那种“我不想等”的急迫,“固态电解质的循环寿命已经做到四千次了,容量的保持率百分之八十九。国际先进水平是百分之八十五。我领先了,我想趁领先的时候把产能建起来。”
沈清辞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么急的人。”
“以前我没有遇到你。”程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现在有人相信我,我不想让她失望。”
沈清辞拿着文件夹,没有说“你不会让我失望”,也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只是说:“计划书我今晚看,明天给你反馈。”
从孵化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楼下,看着街对面的那棵银杏树——跟公寓楼下那棵不同,这棵叶子还没有落完,几片枯黄在枝头挂着,像舍不得走的老人。
手机响了。顾衍之的电话,不是消息。
“在哪?”他问。
“孵化器。刚看完程砚秋。”
“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一起吃。”
沈清辞靠着车门——今天她自己开车来的,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是她为数不多不用顾衍之接送的时候。“去哪?”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本帮菜。我订了位。”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吃本帮菜?”
“上周三,你看美食节目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家红烧肉看起来不错’。”
沈清辞闭上眼睛。她记得那个美食节目,记得主持人介绍了一家本帮菜馆的红烧肉。她说了那句“看起来不错”,说完就忘了。他没有忘。
“地址发我。”她说。
挂了电话,她上车,导航,开车。到那家店的时候,顾衍之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没有穿外套。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灯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洋甘菊,是一小把白色的满天星。
沈清辞下车,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花店。”
“你路过花店买满天星?”
“店主说满天星的花期长。你不用换水也能撑一周。”
沈清辞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很好看。细碎的白色的花朵,像夜空的星星,缩在小小的花束里。她拿着花,跟他走进店里。包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油拌面、蟹粉豆腐、腌笃鲜。都是她喜欢吃的,都是他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她问。
“你每次点菜,红烧肉和腌笃鲜同时出现的时候,会先喝汤,再吃肉。”顾衍之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腌笃鲜,“汤的温度刚好入口的时候,你会先喝三口,然后停下来吃别的。等汤凉到温热,你会喝完。”
沈清辞端着汤碗,看着他。“你观察我吃饭,比你看商业报表还仔细。”
“商业报表一年看几百份。你吃饭每天看。”
沈清辞低头喝汤。腌笃鲜是热的,咸肉的咸和笋的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夹了一块红烧肉。皮炖到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
“好吃。”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碗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粒米。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你也要吃。”
顾衍之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他说。
沈清辞知道他不是在评价肉。他是在评价她给他夹肉这件事。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店门。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沈清辞把花护在怀里,怕被风吹散。顾衍之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路口的风。
“你今天跟林知夏和程砚秋都见了,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知夏的第二代样机出来了,检测时间缩短了一半。”沈清辞看着前方的路,“程砚秋要启动A轮融资,她想加速。”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是对的。技术领先的时候不加速,等别人追上来就晚了。”
“那你帮她加速。”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投资?”
“不。我帮你。”
沈清辞没有问“你帮我”是什么意思。顾衍之的“帮”不是给钱,是给资源——人脉、渠道、供应链。暗域和顾氏在全球的触角,可以帮程砚秋的固态电池找到最好的供应商、最合适的客户、最有影响力的合作伙伴。这不是投资,这是赋能。她的星河资本做投资,他的顾氏和暗域做配套。两个人的资源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等于十一。
“顾衍之,你帮我这么多,不怕我哪天不需要你了?”沈清辞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顾衍之也停下来。“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更努力。”
“更努力什么?”
“更努力让你需要我。”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头顶,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她没有说“我不会不需要你”,但她把怀里的满天星举起来,挡在两个人之间,隔着花束看着他。
“这花没有味道。”她说。
“嗯。”
“但我闻到了你的味道。”她放下花束,“站在你旁边,闻不到花,只能闻到你的。”
顾衍之伸出手,把满天星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拿着。“那我帮你拿花。你就不用闻了。”
沈清辞看着他拿着满天星的样子——一束白色的细碎花朵,在深灰色的毛衣前显得很小,很白,很安静。她忽然觉得,这才是顾衍之。不是暗域之主,不是顾氏掌舵人,是一个会拿着满天星、站在夜风里、替她挡风的偏执狂。
她转身继续走。他跟在后面,拿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