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结束与草莓之约

金马奖评审工作的最后一天，沈清辞看了四部电影。不是她主动加的，是排期表上本来就是四部——三部剧情片，一部纪录片。最后一部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坐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盯着白墙上残留的投影仪光斑，发了好一会儿呆。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小腿。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看完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三十七部。全都看完了。”

大爷的呼噜声在她怀里震动，像一台安抚引擎。

她放下猫，拿起桌上的评审表，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十七部电影，三十七份评审意见，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冷静有的感性。她写字的时候没有想太多，现在回头看，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写下了很多不该出现在正式评审意见里的句子——“这部电影让我想起《归途》的某些片段，但处理方式不同。”“女主角的表演让我重新思考自己演戏的方式。”“如果早两年看到这部片子，我在拍《归途》的时候可能会做得不一样。”

她把最后一份评审表装进信封，封好，写上“金马奖执行委员会收”。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两周，三十七部电影，上百页评审意见。她做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衍之的消息：最后一天了？

沈清辞：刚看完最后一部。四部连着看，眼睛花了。

顾衍之：眼药水在抽屉里。左边第一个。

沈清辞打开抽屉。眼药水确实在那里，还有一包新的，包装上贴着便签：这瓶比之前那瓶更润。她滴了两滴，闭了一会儿眼睛。凉凉的，比之前那瓶温和一些。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牌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更润的眼药水。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那股凉意在眼眶里慢慢散开。

沈清辞：你什么时候放的？

顾衍之：今天上午。你去孵化器看程砚秋的时候。

沈清辞今天上午确实去了程砚秋的实验室。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锁——这栋楼有暗域的安保系统，她不需要锁门。顾衍之就是那时候进来的。放了眼药水，可能还做了别的事。她睁开眼，环顾四周。书架上的奖杯还在，投影仪还在，台灯还在。桌面上多了一本书，是她之前提过想看的那本——关于量子物理的科普读物，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已经翻到了第三章。

沈清辞拿起那本书，看了看书签的位置。第三章，讲的是量子纠缠。她翻开那一页，看到书页边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两个粒子一旦纠缠，无论距离多远，都会同时响应。

沈清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擦掉，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顾衍之的消息又来了：评审结束了，接下来做什么？

沈清辞：先睡觉。睡了再说。

顾衍之：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两周以来，他每天早上都会问“今天想吃什么”，她每天早上都会回答。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三明治配热牛奶。他每天准时送到，放在门口，从不敲门，从不按门铃。她知道他来了，因为他发消息说“早餐到了”。她也知道他走了，因为下一句是“我回公司了”。

沈清辞：明天早上想吃草莓。

顾衍之：早餐吃草莓？沈清辞：嗯。你说过要跟我一起吃的。

顾衍之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明天早上七点。我带草莓来。沈清辞没有再回，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抱着大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电梯下楼，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芽苞。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沈清辞打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深蓝色的棉布，上面摆着洗净的草莓，每一颗都带着绿色的蒂。旁边放着一小碗炼乳和一壶已经泡好的红茶。竹篮的把手上系着一张卡片，她拿起来，上面写着：你不是吃不完半盒吗？所以我买了半篮。——顾衍之。

沈清辞蹲下来，看着那半篮草莓。草莓不大，但颜色很深，散发着新鲜的甜香。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的，带一点点酸。她端着竹篮走进厨房，把红茶倒进两个杯子里，一碗炼乳放在中间。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衍之。

沈清辞：草莓收到了。你的那份呢？

门铃又响了。沈清辞打开门，顾衍之站在门口。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梳上去，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一颗草莓，已经咬了一口。

“我的这份在这里。”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嘴角沾着草莓的汁水，家居服的领口有点歪。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清冷矜贵的顾衍之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或者说，那只是他的一层壳，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才是真的他。

“进来。”她侧身让他进门。

顾衍之走进来，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沈清辞把红茶推到他面前，炼乳放在中间，竹篮放在两个人之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起吃草莓。大爷蹲在餐桌角上，看着他们，尾巴慢慢地甩。

“你不能吃草莓。”沈清辞对大爷说，“草莓对猫不好。”

大爷喵了一声，跳下餐桌，去吃自己的猫粮了。

“它好像不太高兴。”顾衍之说。

“它每次被我拒绝都不高兴。”沈清辞拿起一颗草莓蘸了一点炼乳，“但它会原谅我。”

“像谁？”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像你。”

顾衍之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没有否认，只是拿起一颗草莓，整个放进嘴里。沈清辞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草莓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忍俊不禁的笑，是那种“这个人原来也会这样”的笑。

“你笑什么？”他嚼着草莓问。

“笑你吃东西的样子。不像顾氏集团的掌舵人。”

“顾氏集团的掌舵人应该在会议室吃三明治。”

“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跟我喜欢的人吃草莓。”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没有蘸炼乳，整个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和酸在口腔里混在一起，像她现在的心情——甜的，因为他在；酸的，因为他在说“喜欢”的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同样的话。

但她在准备。

两个人把半篮草莓吃完了。沈清辞把竹篮拿到厨房清洗，顾衍之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但谁都没有退开。

“顾衍之，评审工作结束了。”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跟他面对面，“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多花在星河资本上。林知夏的审批快了，程砚秋的A轮要启动，周牧之的团队在扩大。会很忙。”

“我知道。”

“你也会忙。暗域的事、顾氏的事。”

“我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灰色家居服照成了浅金色。她伸出手，把他领口歪掉的那颗扣子系好。

“忙的时候，早餐不用每天送。”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给他系扣子的手。“早餐不是忙。早餐是想你。”

沈清辞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她系好扣子，收回手，转身走出厨房。“红茶凉了，我去热一下。”

顾衍之站在厨房里，看着她拿起茶壶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微波炉嗡嗡地转，红色的指示灯一亮一灭。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他没有跟过去，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为他系了扣子，没有让他走；她没有说“我也想你”，但他知道。

她想他了。每一天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