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评审的工作比沈清辞预想的更耗神。不是体力上的消耗,是情绪上的。每天看三部电影,每部电影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她要在两个小时内进入那个世界,然后抽离,再进入下一个。如此反复,像是在不同的时空里穿梭。
她开始理解陈怀瑾说的那句话——“看完之后我对电影差点失去兴趣。”不是因为电影不好,是太多了。好的电影让你投入,坏的电影让你怀疑,而无论是好是坏,你都得给出一个公允的评价。这种工作,做久了会觉得灵魂被掏空了一块。
但沈清辞有自己的充电方式。
每天看完三部电影,她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抱着大爷,看着城南的天际线发一会儿呆。大爷的呼噜声像一种白噪音,把她从电影的情绪里慢慢拉回现实。然后她会打开手机,看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消息是一条语音。她点开,是他的声音。“下午三点有个会,不能看手机。你今天的电影看到第几部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杂音,应该是在车里录的。
沈清辞听了两遍,打了字回复:第二部。一部北欧的,讲一个男人在荒岛上独自生活四十年。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风声。
顾衍之的回复进来:好看吗?
沈清辞:好看。但我不会看第二遍。
顾衍之:为什么?
沈清辞: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孤独是正常的。我不想觉得孤独是正常的。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现在孤独吗?”
沈清辞靠在窗边,大爷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她想了想,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发成语音。“不孤独。因为你在。”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但撤不回来了。因为顾衍之已经听了。他的回复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顾氏集团会议室的长桌,桌上摊着文件,几支笔散落在笔记本上,角落里有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照片的边角,反光里映出了拍照的人——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沈清辞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反光里的嘴角。然后她存了下来。
下午的第三部电影是一部南美的爱情片,讲一对老年夫妇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重新发现彼此。沈清辞看完之后,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那种感动不是被剧情煽起来的,是慢慢渗透的,像水渗进土壤,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但它已经湿了。
她在评审表上写道:这部电影不是在讲爱情,是在讲时间。时间把两个人磨成彼此的样子,然后他们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写完这句,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依然柔和,照在评审表上,照在她写的那些字上。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说过的一句话——“你的眼睛红了。”每次她看完电影,眼睛都会红。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身体给出的自然反应。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三部电影看完了。第三部是爱情片,讲一对老夫妇。我看到最后眼眶红了。
顾衍之:不是因为难过?
沈清辞:不是。是因为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到老了还会为了对方的一句话脸红。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我们会比他们更久。
沈清辞盯着这六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把大爷从窗台上抱下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书架上的金马奖杯在台灯的光里闪着金色的微光,投影仪安静地立在桌上,白墙上的幕布已经收起来了。这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但装着她现在在乎的所有东西——事业、电影、猫,以及一个会送台灯的人。
回到家,沈清辞没有立刻吃饭。她换了家居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大爷跳上沙发,在她旁边盘下来。电视开着,播的是一部她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声音调到最低。
她拿起手机,看到顾衍之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沈清辞的晚餐:周念送来的。照片里是一份荤素搭配的便当,旁边放着一碗汤和一小碟水果。
沈清辞:你拍我的晚餐干嘛?
顾衍之:因为你今天没有告诉我你吃了什么。
沈清辞打开周念的对话框。周念在两小时前发过一张便当的照片,配文“老板你的晚餐”。她没回,因为当时在看第三部电影的最后半小时。顾衍之看到了这张照片。他不仅看到了,还保存了,还发给了她,提醒她——你忘了吃饭。
沈清辞:我忘了。第三部电影太投入了。
顾衍之:便当在冰箱里,微波炉热两分钟。水果要拿出来放一会儿,太凉了伤胃。
沈清辞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冰箱里确实有那份便当,还有那碟水果。她拿出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拿出来的时候,饭还是热的,菜的顏色没有变。她端着便当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吃。
吃了一口,她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之。在吃了。水果也拿出来了。
顾衍之:嗯。吃完告诉我。
沈清辞吃完便当,把水果也吃了。她洗完碗,回到沙发上,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吃完了。水果很甜。
顾衍之:什么水果?
沈清辞:草莓。
顾衍之:周念知道你爱吃草莓吗?
沈清辞想了想。她从来没有告诉周念自己爱吃草莓。周念买草莓,可能是因为草莓当季,可能是因为看起来新鲜。但她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知道她爱吃草莓——因为她每次在他的甜品店买蛋糕,都会选草莓口味。她没说过,他观察到了。
沈清辞:她不知道。你知道。
顾衍之:嗯。所以下周的水果,我买。
沈清辞没有拒绝。她靠在沙发上,大爷从她腿上跳下去,去吃猫粮了。电视里的老电影播到了尾声,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告别,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隔着车窗看着对方。沈清辞看着那个画面,想起顾衍之说的“我们会比他们更久”。她不知道“更久”是多久。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要跟一个人告别,她希望那个人是他。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顾衍之,你下周买草莓的时候,买少一点。我一个人吃不完。
顾衍之:好。买半盒。
沈清辞:半盒也吃不完。
顾衍之:那我跟你一起吃。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大爷吃完猫粮回来了,跳上沙发,在她肚子上盘下来。它的呼噜声很大,大到她几乎听不到电视的声音。她闭着眼睛,想着顾衍之说的“跟你一起吃”。不是“我帮你吃”,是“跟你一起吃”。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她知道。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晚安。
顾衍之:晚安,沈清辞。明天的电影,少看一部。眼睛会累。
沈清辞:明天的评审表已经排好了,三部。
顾衍之:那就三部。看完滴眼药水。
沈清辞:你买的眼药水,还剩半瓶。
顾衍之:那我再买一瓶。
沈清辞:你买眼药水的频率,比我用的频率高。
顾衍之:因为你用的频率,比我想让你用的频率低。
沈清辞没有再回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黑暗中,大爷的呼噜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她闭着眼睛,想着明天的三部电影——一部欧洲的、一部亚洲的、一部非洲的。她不知道它们讲的是什么故事,但她知道,看完之后她会给他发消息,他会回。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不是在演电影,不是在投资公司,不是在走红毯。是在一天的结束时,有一个人等她告诉他——今天的三部电影,有一部让她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