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顾衍之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沈清辞上车的时候,发现他换了一辆车——不是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到没有任何辨识度。“越野车送去保养了。”他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沈清辞系好安全带,没有评价。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汤包店确实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这条街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家店的存在。门面太小了,招牌被旁边的理发店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门口排着几个人,她会以为这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卖部。
顾衍之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夜风很冷,沈清辞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递围巾,因为他今天没戴。两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有五个人,两对情侣和一个独自从手机里看视频的中年男人。
“你吃过这家?”沈清辞问。
“没有。但从点评网站上看,蟹粉汤包是招牌。”沈清辞点了点头。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他们跟着往前走。冷风吹过,沈清辞把手插进口袋里。顾衍之看到她的动作,也把手插进了自己的口袋。
两个人并排站着,手臂之间隔着大衣的厚度,但肩膀偶尔会碰到。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刻意靠近。排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轮到他们。店里只有六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几张发黄的老照片。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两位?坐那边。”老板指了指靠窗的两人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桌布,筷子筒里插着几双木筷,醋壶的盖子缺了一个角。沈清辞坐下来,顾衍之坐在对面。老板端来两杯热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蟹粉汤包、鲜肉汤包各一笼。再要两碗蛋丝汤。”顾衍之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沈清辞看着他。“你做过功课了?”
“看了点评网站的推荐。”他说,“蟹粉汤包是招牌,鲜肉汤包是基础,蛋丝汤是标配。”沈清辞端起热水杯暖手。杯子上的牡丹花图案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朵模糊的粉红色。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她的办公室里有整套的骨瓷茶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但她从来没用过。她用的是纸杯,因为方便,用完就扔。
现在她坐在一家连招牌都看不清的汤包店里,用着一只缺了角的玻璃杯,觉得比用骨瓷茶具更舒服。
汤包上来了。两笼,一笼蟹粉,一笼鲜肉。热气从竹笼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顾衍之把醋碟推到沈清辞面前,倒好醋,又给自己倒了一碟。
“小心烫。”他说。
沈清辞夹起一个鲜肉汤包,咬了一个小口,吹了吹,把汤汁吸掉。鲜,甜,带着姜的味道。她吃完一个,放下筷子。“好吃。”
顾衍之也吃了一个。他没有评价,但从他夹第二个的速度来看,他也觉得好吃。两个人安静地吃,偶尔交换一碟醋,偶尔给对方倒一杯水。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坐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段完整的对话。
吃到第二笼的时候,老板端来了蛋丝汤。汤很清,蛋丝切得很细,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沈清辞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顾衍之。”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这种小店?”
顾衍之放下勺子,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顾家的孩子,小时候的饮食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没有机会吃外面的东西。”沈清辞看着他。他低头喝汤,睫毛在灯光的阴影里显得很长。她忽然想到,他第一次吃路边摊,可能是跟她一起——那碗番茄鸡蛋面,凌晨两点,在她的厨房里。
“那你觉得可惜吗?”她问。
“不可惜。”他抬起头,“因为现在跟你一起吃。”
沈清辞移开视线,夹起最后一个蟹粉汤包。皮已经有点凉了,但馅还是热的。她把整个汤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对面的人看着她把整个汤包一口吞掉,嘴角弯了弯。
“你吃东西的方式,不像一个影后。”
“影后应该怎么吃?”
“应该小口吃,嚼很多下,不会把整个汤包塞进嘴里。”
沈清辞放下筷子。“那是在镜头前。在镜头后,我就是我自己。”顾衍之看着她,灯光昏黄,她的脸上没有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上沾着蟹粉的油光。他觉得这才是他等了那么久的样子。
吃完结账,两个人走出汤包店。夜风比来时更冷了,沈清辞缩了缩脖子,顾衍之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你不冷?”她问。“冷。但比你抗冻。”
两个人走在街上,没有直接上车。这条街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晚上来过。路灯的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在远处亮起又熄灭。
“你平时一个人走这条路吗?”顾衍之问。
“走过。白天。去孵化器的时候会抄近路。”
“晚上呢?”
“不。晚上太黑了,没有路灯。”
顾衍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树枝很密,路灯的光被遮了大半,路面确实很暗。“以后晚上走这条路,叫我。”沈清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一家店。那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花店,卷帘门上喷着“店面转让”四个字。
“我以前想过开一家花店。”她说。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什么时候想的?”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沈清辞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每天对着屏幕,眼睛疼,颈椎也疼。我跟自己说,以后不干了就去开花店,每天只卖一种花,卖完就关门。”顾衍之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后来呢?”
“后来没有开。因为后来我到了这个世界。”她转过头看着他,“在这个世界,我没有想过开花店。我想的是——开一家投资公司,投几个技术项目,演几部好电影。都跟花没关系。”
“那现在呢?”
沈清辞想了想。“现在觉得,开花店也可以。不着急,过几年再说。”顾衍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说“不着急,过几年再说”的时候,语气跟她说“不着急,过几年再继承沈家”一模一样。她的“不着急”后面,跟着的不是放弃,是等待。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清辞把大衣从肩上拿下来,还给顾衍之。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拿在手里。
“沈清辞。”
“嗯。”
“你刚才说,在另一个世界,你想过开花店。”他顿了顿,“在这个世界,你的花店,能不能开在我家旁边?”沈清辞看着他。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顾衍之站在车外,手里还拿着大衣,过了一会儿,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回她的公寓。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车里的安静不是冷的,是那种刚吃饱了热汤包、吹够了夜风、需要缓一缓的安静。
到了公寓楼下,沈清辞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顾衍之,你刚才说,花店开在你家旁边。”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家旁边有空地吗?”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有。”
“多大?”
“够开一家花店。只卖一种花的那种。”沈清辞看了他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那等我闲下来。过几年。”
她走进公寓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到,顾衍之还坐在车里。他在笑。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带点得意带点开心的笑。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开花店,是因为她不知道花店开给谁。在这个世界,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