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走后的第三天，山里的雨终于停了。
但停雨并不意味着好天气。潮湿的空气让土坯房的墙壁渗出水珠，地面泥泞不堪，道具组的木制家具开始发霉。陈怀瑾骂了两天娘，最后决定把剩余的内景戏集中拍完，提前转场回市区的摄影棚。
最后一场山里戏是沈归逃跑后在山坡上回望村落的镜头。这场戏安排在傍晚，天光将暗未暗的时候，陈怀瑾要拍一个沈归站在高处、身后是苍茫山色、面前是通往外界的小路的画面。没有台词，只有一个眼神。
沈清辞站在位置走了一遍，陈怀瑾调整了几个角度，然后正式开拍。
她望向山下的村落。那里是她被关了几个月的土坯房，是她受尽折磨的地方，也是她最终挣脱的起点。她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解脱，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对过去的告别，又像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陈怀瑾没有喊停。镜头慢慢拉远，沈归的身影在山坡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入暮色。
“咔！”陈怀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山里戏全部杀青！”
全场欢呼。
沈清辞从山坡上走下来，周念递上保温杯。她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红糖姜茶——不是剧组统一发的，是用保温壶单独装的。她看了周念一眼。
“不是我准备的，”周念立刻撇清，“是程诚昨天送物资的时候带来的。他说……顾总看了天气预报，山里湿度大，怕你着凉。”
沈清辞又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剧组连夜收拾设备，准备第二天一早转场。沈清辞回到活动房整理行李，大爷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尾巴甩来甩去。
她正把剧本和笔记本塞进背包，手机震了。
顾衍之：山里戏杀青了？
沈清辞：嗯。
顾衍之：明天回市区？
沈清辞：嗯。
顾衍之：我去接你。
沈清辞：不用，剧组有大巴。
顾衍之：大巴颠簸。
沈清辞：我坐过更颠的。
顾衍之：你说服不了我。
沈清辞看着最后四个字，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真的是浪费时间。她打了几个字：你非要来？
顾衍之：嗯。
沈清辞：那你来吧。
她发完就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收拾东西。大爷被她扔手机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满地喵了一声。
“别叫，”沈清辞头也不抬，“你主人要来当司机了。”
大爷跳下窗台，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把猫抱起来放进航空箱，拉上拉链。
第二天一早，剧组的车队整装待发。沈清辞把行李交给周念，自己提着航空箱走到村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那里，车身干干净净，跟旁边沾满泥巴的剧组大巴形成鲜明对比。
顾衍之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更像一个来接女朋友下课的普通男人——如果忽略那辆车和那张脸的话。
“上车。”他说。
沈清辞没动：“我的行李在大巴上。”
“周念会帮你看着。”
“大爷在航空箱里。”
“我车上有猫窝。”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车上为什么会有猫窝？”
“因为我知道你会带它。”顾衍之打开后车门，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崭新的猫窝，旁边还有猫砂盆和几个罐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航空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顾衍之嘴角微微翘起，上车，发动。
迈巴赫沿着山路缓缓驶出。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村落和山林。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离开一个地方，虽然只待了不到十天，但那些泥泞的路、漏雨的土坯房、半夜的虫鸣，和顾衍之在山下守了一整夜的车灯，都成了记忆的一部分。
“你在想什么？”顾衍之问。
“想回去之后吃什么。”
“火锅？”
“不是。”
“日料？”
“不是。”
“你想吃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一碗热的面。”
顾衍之没说话，但他单手操作手机发了条消息。沈清辞余光瞄到他在打字，没在意。
车子开出山区，上了高速。沈清辞开始犯困，昨晚收拾东西睡得晚，山里戏的体力消耗又大。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叠好，轻轻垫在她头侧。他没有碰到她，只是把外套放在她靠窗的位置，让她能枕着。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外套，没醒。
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顾衍之收回手，继续开车，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市区。沈清辞在进城的时候醒了，发现自己枕着一件外套，愣了半秒，然后把外套叠好放在中控台上。
“到了？”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快了。”顾衍之把外套拿起来放回后座，“先送你回家。”
沈清辞没反对。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大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那是谁？”她问。
“面。”顾衍之说，“你下车就能吃。”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她差点忘了，两个多小时前她在车上说想吃一碗热的面。这个男人不仅记住了，还在她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发的消息？”
“你说想吃面的时候。”
沈清辞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车里狭小的空间里交汇了几秒。
“谢谢。”她说。
“不用谢。”顾衍之顿了一下，“下次在车上睡觉，可以把座椅放平。”
“我没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
“今天就有了。”
沈清辞没反驳，开门下车。她从后座拿出航空箱，接过保温桶，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顾衍之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大厅、按下电梯、消失在门后。然后他给程诚打了个电话：“她到家了。让物业把热水器检查一下，一周没住人，水可能不热。”
程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顾少，物业刚才已经去过了。热水器没问题，还顺便把地暖打开了。”
顾衍之满意地挂了电话。
沈清辞回到家，把航空箱打开，大爷冲出来巡视了一圈领地，确认一切都好，跳上沙发盘起来。她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汤清味鲜，面是手工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没有人会为她做这些。她是世界第一黑客，是商业帝国的女王，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但没有人会在她出差回来的时候准备一碗热面，没有人会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披外套，没有人会因为她一句随口说的话，在两个小时内把事情安排妥当。
她睁开眼，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面很好吃。
顾衍之：嗯。
只有一个字。但沈清辞知道，这三个字加一个句号，是这个男人最克制的表达。她没有追问，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热水很足，地暖开着，家里很暖。她洗完澡出来，大爷已经占据了床的正中央。她把猫推到一边，躺下来，拿起手机。
顾衍之又发了一条：明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再说。
顾衍之：好。你再说，我再看。
沈清辞盯着这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大爷凑过来，在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噜呼噜地响。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楼下，没有迈巴赫。顾衍之今晚没有来，因为他知道她需要休息。
但他的消息准时在十一点发了过来：晚安，沈清辞。
她没回。
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
那行字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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