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隔一年,红简兮再一次踏上去东北的路。这一回,她是去送外公最后一程。
等丧事料理妥当,她才动身返回京市。此时距离升上高一已经不远。
那日她坐在红府庭院里,神色淡淡的,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王也恰好过来串门,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感慨:“你这倒是一年往东北跑一次。”
红简兮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一年送走一个人,我也是没办法。”
王也沉默片刻,轻声宽慰:“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有要走的一天。”
“我知道。”红简兮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道理她全都明白,只是心上沉甸甸的,难受消不掉。
另一边,解家院子里。
霍秀秀鼓着腮帮子找上解雨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抱怨:“小花哥哥,你这两年都不怎么陪我了,有了师妹,就忘了我这个妹妹是不是?”
解雨臣闻言失笑,无奈摊手:“哪有这回事,明明是你自己不主动来找我。”
霍秀秀立刻瞪他,有理有据:“我怎么没来!我专程过来找你两次,全都扑空了!一问下人,你全都跑去二爷那边陪着简兮了。”
登台那日,后台熏着淡淡的檀香,烟气悠悠缠上妆镜铜沿。
二月红指尖轻缓,亲手替红简兮整理繁复华贵的戏衣,指腹细细抚平褶皱,系带、飘裙一一收拾妥帖,动作温柔慎重;一旁解雨臣垂着眼执起油彩笔,腕间稳得纹丝不动,凝神细致,一点点为她勾画贵妃面妆,眉峰眼尾描摹得恰到好处。
镜前的少女肩线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攥紧绣金线的衣角,眼底藏着一层压不住的忐忑。
二月红俯身半步,视线与铜镜里的她平齐,声音放得低柔舒缓,带着久经戏台的从容安抚:“别紧张。头一回登台开嗓,心里发慌是寻常事。”
他抬手,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紧绷的手背,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送入她耳中,“但你一定要记住,今日你唱的《贵妃醉酒》。只要一步踏上戏台,你就不再是红简兮,你就是贵妃,是杨贵妃。”
红简兮睫毛轻轻颤了颤,望着铜镜里半成妆容的自己,轻轻颔首,声音细弱却安稳:“徒儿知道了,师傅。”
二月红直起身,目光郑重柔和,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珠钗,慢声开口:“为师给你取一个登台唱戏用的艺名。”
他眸光侧斜瞥向一旁停笔静听的解雨臣,唇角浅淡一弯,“你师兄的艺名,自有出处——源自一句‘解语花枝娇朵朵’,故而他艺名唤作解语花。”
他顿了顿,重新落回红简兮清瘦却藏着韧劲的侧脸,眼神里掺着几分疼惜,语声微微沉下,满含沉甸甸的期许,手掌轻轻覆在她肩头:
“而你,古语有言梅花香自苦寒来,往后登台,艺名便叫梅若。”
红简兮双眼倏地一亮,嘴角忍不住扬起来,语气满是真切欢喜:“梅若,很好听啊,这名字跟师兄的艺名一样好听。”
解雨臣放下手中油彩笔,侧过头睨她一眼,眼尾漾开一点戏谑的笑意,轻声打趣:“你呀,给你取个名字,还顺带把我也夸上一遍。”
红简兮立刻转过身,认认真真望着二月红,眼神坦荡诚恳:“我说的是实话,师傅就是厉害。”
二月红低低笑出声,屈起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无奈又心软:“你这孩子,每次同你说话,总要先好好夸我一通。”
他抬手理顺她鬓边歪斜的珠花,神色稍稍敛了些,低声催促:“好了好了,都收拾妥当了,准备上台。”
前厅隐约传来宾客谈笑的声响。
今日这场首演,九门之中能抽身赶来的人几乎尽数到齐。
就连身子素来不适的吴老狗,这次也特意从杭州千里迢迢赶来了京城。
吴老狗心里透亮,这或许是他最后一趟来京城。
无人知晓,吴老狗的心底竟藏着一份释然的轻松。他这一生浮沉跌宕,最恐惧的从不是死亡,而是被体内的东西反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沦为失去神智、不受掌控的怪物。
如今他身躯日渐衰败,气力溃散,身体早已不受全然掌控,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大限将至。
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离去,不必沦为异类,不必受尽无休止的折磨。
前厅客座里,他侧身挨着张启山低声闲谈,眉眼平和,不见半分病容愁苦。
不远处,霍仙姑款款落座,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眸光一沉,冷冷瞪了他一眼,带着经年未消的芥蒂与怨怼。
吴老狗见状,轻轻吐出一声浅叹,眼底漫开几分无奈与怅然。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小仙姑的性子,依旧是这般刚烈执拗,半点未改。
当年旧事,他的确亏欠她几分,可其中万般无奈,唯有他心知肚明。
彼时吴家只剩他一脉孤存,香火传承系于一身。而霍家规矩森严,霍家女需招婿入赘。
他万万不能入赘霍家,弃吴家血脉于不顾;可他亦给不了霍仙姑想要的相守安稳。
立场相对,家族桎梏,两人从一开始,便注定无缘相守,难抵归途。
九爷当年为他引荐的表妹,性情温顺、家世相合,是世俗规矩里最适合与他相守一生、延续吴家香火的人。
世间情爱难得圆满,年少错过,经年亏欠,终究是造化弄人,只剩半生遗憾,藏在岁岁流年里。
他垂眸轻笑一声,敛去眼底翻涌的旧绪,继续听着身旁佛爷闲谈,安静等着台上梅若的初次登台,也算圆满了这场与老伙计们的,最后相聚。